柳美人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漾开更甜的笑:“指教可不敢当。不过是姐妹们在御花园逛得乏了,见这砺锋阁清幽,想进来歇歇脚,顺便……瞧瞧陛下近日夸赞的‘聪慧勤勉’的阿妍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将“陛下夸赞”咬得略重,目光在阿妍朴素甚至因练功而有些磨损的衣饰上扫过,隐含鄙夷。
“原来如此。”梦妍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既是歇脚,那边廊下有座,几位娘娘请自便。我奉陛下之命在此温书,不便久陪,恐耽误了陛下的吩咐。”
她搬出了“陛下之命”,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与“公事公办”的意味,点明自己在此是履行职责,而非闲散人等可供她们围观品评。
那粉衣嫔御撇了撇嘴:“温书?温的什么书?莫非真是兵书战策?阿妍姑娘志向不小啊。”
梦妍希转眸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陛下有教,身为女子,亦当知晓天下事,明辨是非理。读些书,总好过终日闲坐,搬弄口舌,徒惹是非。”
“你!”粉衣嫔御脸色一变,她听出阿妍在暗讽她们搬弄是非。
“梦妍希姑娘这话说的,”柳美人按住同伴,笑容冷了几分,“我们姐妹不过是关心你几句,怎就成了搬弄口舌?姑娘到底是年纪小,火气盛,听不得几句好话。也罢,看来姑娘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只是提醒姑娘一句,这宫里,最重尊卑规矩。姑娘如今虽得陛下眷顾,也当时时谨记本分,莫要恃宠生骄,忘了自己是谁才是。”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与威胁。
梦妍希静静听完,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淡淡的嘲讽。
“柳美人提醒的是。”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多了一丝分量,“宫里的规矩,阿妍时刻不敢忘。比如,无故擅闯陛下指定的习文练武之所,干扰陛下安排的事务,按照宫规,该当何罪?比如,言语无状,蓄意挑衅,诽谤君上赏识之人,又该当何罪?”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轻轻迈出一小步,目光依次扫过柳美人几人。她的步伐很稳,身姿挺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隐隐而生。那是连日苦练磨出的坚韧,是目睹朝堂血腥后沉淀的冷澈,更是被逼到墙角后,本能生出的、属于魏氏皇族血脉深处的傲骨与锋芒。
“陛下仁厚,或许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但蝶翼的耳目,想必不会遗漏。”梦妍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几人耳中,“几位娘娘今日所言所行,是真心‘关心’,还是别有用心,自有公断。阿妍人微言轻,不敢置喙。只是……”
她停住脚步,与柳美人仅隔数尺,抬眸,直视对方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缓缓道:
“陛下既然让我站在这里,让我读这些书,练这些武,便有陛下的道理。这道理,或许不是几位娘娘能够置评的。”
“至于我是谁……”梦妍希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几人,望向砺锋阁巍峨的殿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陛下说我是谁,我便是谁。陛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除此之外,任何人的揣测、非议、乃至……‘关心’,都与我无关,亦改变不了什么。”
“几位娘娘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耽误了陛下交代的正事,也……莫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转身,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卷兵书,仿佛眼前几人已不存在。
柳美人几人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又是恼怒又是惊疑。她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沉默、毫无根基的小丫头,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击,不仅毫不怯场,言辞犀利,更是直接抬出陛下和宫规,将她们置于无理擅闯、蓄意挑衅的境地!尤其是最后那句“莫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配合着阿妍那平静无波却暗藏锋锐的眼神,竟让她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她们是来逞威风、看笑话的,不是来惹祸上身的。蝶翼……女帝的雷霆手段……想起日前朝会上那血腥的一幕,几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哼,不识抬举!我们走!”柳美人终究不敢再纠缠,狠狠瞪了梦妍希背影一眼,悻悻地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那环佩叮当声也失了从容,显得有些凌乱。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周遭重归寂静,梦妍希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湿。
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是在赌,赌这些宫嫔对姨母的畏惧,赌她们不敢将事情真正闹大,赌自己表现得越镇定、越强硬,反而越能震慑住她们。
现在看来,她暂时赌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今日击退了柳美人,明日可能还有张美人、李美人。流言不会停止,暗处的黑手不会罢休。
她不能永远依靠姨母的庇护,也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应对。她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让这些宵小不敢轻易伸爪,强大到有足够的资本,去面对更凶险的敌人。
目光落在手中的兵书上,“兵者,诡道也”几个字映入眼帘。
诡道……或许,在这深宫之中,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功和学识,还有属于她自己的“诡道”。
夕阳的余晖,为砺锋阁披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阿妍坐在树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身影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