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琼京的每一条街巷。白日里的酷热与喧嚣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寂静,只有更夫那拖着长长尾音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回荡,偶尔惊起几声零落的犬吠。
慕府,禁室。
长明灯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暗,将慕芊芊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那盏耗费了她数日心血、以人皮为面、人骨为架、缀满精巧骨蝶的灯笼,已然完工,此刻正静静悬挂在禁室一角特制的铜钩上。灯笼内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借着室内的余光,勾勒出其诡异而精致的轮廓,那些薄如蝉翼的骨蝶边缘,泛着冰冷的微光。
慕芊芊并未欣赏她的“杰作”。她背对灯笼,站在那面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川琼国琼京的位置,停留了许久。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素袍,赤足而立,长发披散,侧脸在昏光下半明半昧,看不清具体神情。
那名沉默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地禀报,将白日武德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女帝如何雷霆震怒、如何以凌迟腰斩夷族之酷刑处置构陷者、如何当众宣告庇护“阿妍”主仆的每一个细节,都复述得清晰无比,甚至连某些朝臣当时的反应、殿内气氛的凝滞,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整个过程中,慕芊芊一动未动,只有指尖在地图“琼京”二字上,极其轻微地,划了一下。指甲与粗糙的羊皮表面摩擦,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禁室里格外清晰。
侍女禀报完毕,室内重归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慕芊芊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并无侍女预想中的怒意,或是计划失败的阴郁,反而……挂着一丝极淡、甚至堪称愉悦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未达眼底,衬着她幽深的瞳孔,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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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她轻轻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带着一丝回响,“这位女帝,果然还是这般……杀伐果断,不留余地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或者两者皆有。
“我们的人……”侍女迟疑了一下。
“折了就折了。”慕芊芊毫不在意地打断,仿佛丢弃的不是精心布置的暗棋,而是无关紧要的尘埃,“本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卒子。能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亲自下场,赤膊上阵,这石头的响动,已经足够了。”
她走到那盏人皮骨蝶灯笼下,仰头看着,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一枚垂下的骨蝶,那骨蝶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碰撞旁边的骨片,发出极其轻微、宛如风铃却又更加空洞脆弱的“叮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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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如此反应,越是证明,她对那个小丫头,看得极重。重到……不惜以帝王之尊,行此酷烈之事,也要将她牢牢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染指,甚至不容任何试探。”慕芊芊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呢喃情话,内容却冰冷刺骨,“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接下来……”侍女询问。
“接下来?”慕芊芊收回手,转身走向紫檀木长案,案上除了往日那些“制作”工具,还多了一卷刚刚送来的、封着火漆的密报。她拿起密报,却不急着拆开,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那位女帝既然摆明了车马,要护着她,硬碰硬自然不明智。川琼蝶翼毕竟不是摆设,尤其是经过今日这一遭,琼京内外,怕是连只可疑的苍蝇飞过,都会被盯上。”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落在密报火漆上特殊的蝶形印记——那是来自川琼国内部、埋藏得更深的一枚暗子。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那就……”她拆开火漆,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其上蝇头小楷记载的内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让她自己,从内部开始……‘不舒服’起来。”
侍女抬眸,露出些许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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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芊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字:“瞧,我们这位女帝陛下,为了教导她的小外甥女,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文武兼修,亲自督导,甚至……开始让她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报摘要,美其名曰‘观政’。” 她顿了顿,笑意变得有些微妙,“一个来历不明、凭空出现的‘阿妍’姑娘,如此得陛下青眼,破格提拔,朝夕相伴……你说,那些在朝中熬资历、等机会,或者自家有适龄女儿、侄女想要送入宫中的大臣们,心里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