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殿,朝会刚散。
空气里还残留着朝臣们身上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某种紧绷过后松弛下来的、无形的滞涩感。玄色为主调的大殿更显空旷,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梦韵昭端坐于玄铁龙椅之上,并未换下朝会时的正式帝服一袭玄底金绣十二章纹的广袖龙袍,头戴缀有墨玉珠旒的帝冕。旒珠轻轻晃动,在她冷峻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只觉那通身的气度,比平日私下里更为肃穆凛然,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
梦妍希也就是化名为阿妍身着便于行动的青色宫装,垂手静立在御阶之下左侧。她近日开始被允许旁听部分不涉核心机密的朝会,此刻正努力消化着方才听到的关于边境屯田、漕运修缮等繁杂政务,心中默默揣摩姨母处理这些事时的权衡与决断。
薛墨则侍立在梦妍希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这样威严肃穆的殿堂里,她总是格外紧张。
殿内很静,只有偶尔宫人极轻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忽然,一名身着蝶翼低阶服饰的侍卫,脚步略带匆忙地自殿外疾行而入,在御阶下跪倒,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启禀陛下!宫外递来急报,说是……说是擒住了一名意图不轨、在‘砺锋阁’附近窥探并试图投放毒物的奸细!人已被押至殿外候审!”
“砺锋阁”三字一出,梦妍希和薛墨同时心头一凛!那是她们在宫中的主要居所!
……………………………………………………
梦韵昭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指尖陷入冰冷的玄铁浮雕之中。她并未立刻出声,旒珠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淡淡地扫了阶下一眼。
那一眼,却让跪地的侍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而至,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带上来。”梦韵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冰冷,不容置疑。
“带人犯!”殿前侍卫高声传令。
片刻,两名身材高大的蝶翼侍卫,反剪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身穿普通内监服饰、身材瘦小的人,大步走入殿中。那人似乎被封住了穴道或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声音,被粗暴地按跪在御阶之下。
一名侍卫上前,扯下其头罩,露出下面一张平平无奇、属于中年内监的脸,只是此刻面色惨白,眼神惊恐万状,嘴巴果然被布条勒住。
“搜出何物?在何处擒获?意图为何?”梦韵昭的问题简洁直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
先前禀报的侍卫连忙道:“回陛下,是在砺锋阁西侧回廊的隐秘角落将其擒获。从其身上搜出此物!”他双手捧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瓷瓶,几枚淬了幽蓝光泽的细针,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气味刺鼻的粉末。
负责查验的御医早已候在一旁,此刻上前,极其小心地查验后,躬身回禀,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怒:“陛下,瓷瓶中乃是‘鸩羽枯’的浓缩液,沾肤即溃,见血封喉!细针淬的是‘蚀骨散’,中者三日之内筋骨俱烂而亡!这粉末……是烈性迷药‘罗刹醉’,吸入少许便可令人昏厥数个时辰!”
每报出一种毒物的名字,殿内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这些无一不是宫廷明令禁止、阴毒至极的害人之物!而目标,显然是居住在砺锋阁的人!
梦妍希的心沉到了谷底,后背泛起寒意。薛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梦韵昭的目光,缓缓从那几样歹毒之物上移开,落在了阶下那名瑟瑟发抖的内监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周身散发出的气压,已低得令人窒息。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问话时还要平静。
那内监“呜呜”地摇头,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因被堵着嘴压根说不出来任何话。
梦韵昭似乎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她微微抬手。
……………………………………………………
旁边侍立的一名蝶翼高阶首领立刻会意,上前,动作迅捷地扯掉了内监口中的布条,同时手指在其颈侧某处一拂,解开了他的哑穴。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内监一能说话,立刻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只是收了别人的银子,那人让奴才把这个瓶子……埋在砺锋阁外墙根下……奴才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只是贪财,绝无谋害之心啊!”
他语无伦次,反复哭喊冤枉,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只承认受人钱财,意图放置“不明之物”,对毒针和迷药则矢口否认。
梦韵昭静静听着,直到他哭喊声渐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钉入人心:“你不知道是什么?那你告诉朕,这‘鸩羽枯’的瓶子,为何与你身上搜出的、包毒针的油纸,是同一处作坊同期所出?这‘罗刹醉’的配比,与三日前太医院失窃的那一批,分毫不差?”
内监的哭喊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他没想到,女帝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将物证查得如此细致!
“朕再问你一次,”梦韵昭的身体微微前倾,旒珠轻晃,那双透过珠帘射出的目光,冰冷锐利得仿佛能洞穿灵魂,“谁,派你来的?”
“是……是……”内监浑身抖如筛糠,汗出如浆,眼神惊恐地飘向大殿某个方向,又迅速缩回,牙齿咯咯打颤,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恐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文官队列末尾的一名低阶官员,忽然出列,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忠直”:“陛下息怒!此獠信口雌黄,攀诬构陷,实乃大逆不道!依臣愚见,当立即拖出去严加拷问,必能揪出幕后主使,何须在此听其胡言乱语,扰了圣听?”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几不可察地瞟了那内监一眼,暗含警告。
一直垂眸静听的梦妍希,心中猛地一紧。这个官员……她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不太起眼的部门副手,平日并无突出表现。此刻突然跳出来,言辞看似为君分忧,实则急切地想要打断审讯,其心可诛!
果然,那内监看到这官员出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变成了绝望的死灰,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看向御座,嘶声道:“是……是梦妍希姑娘身边的侍女!是她指使奴才的!她说……说看不惯阿妍姑娘得陛下青眼,心怀妒恨,要给她个教训!这一切都是她主使!毒药和迷药也是她给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
矛头瞬间直指薛墨!
“你血口喷人!”薛墨如遭雷击,脸色煞白,猛地冲前一步,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我根本不认识你!从未指使你做任何事!陛下明鉴!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放肆!御前岂容你高声喧哗!”先前出列的那名官员立刻厉声呵斥薛墨,转而向御座拱手,“陛下,此女言行无状,分明是做贼心虚!况且,她乃外来之人,身份不明,潜伏于阿妍姑娘身侧,本就可疑!如今人赃并获,又有内监指认,事实清楚,请陛下明断,严惩此等包藏祸心、谋害主上的恶奴,以正宫闱!”
他话音落下,殿内竟有寥寥数人低声附和,虽未明言,但态度暧昧。
梦妍希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为薛墨辩白,却见御座之上,一直平静得可怕的姨母,忽然动了。
“砰!”
一声沉闷巨响!是梦韵昭的手,重重拍在了玄铁龙椅的扶手上!那声音并不尖利,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晃!空气瞬间凝固!
“大胆!”
梦韵昭蓦然站起!玄色龙袍因这剧烈的动作而飞扬鼓荡,帝冕上的墨玉旒珠激烈碰撞,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她不再掩饰那磅礴的怒意,威仪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整个大殿!所有朝臣,包括方才出声的官员,皆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所慑,下意识地双腿发软,纷纷跪倒,深深俯首,不敢直视。
………………………………………………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电,先射向那名出言指认薛墨的内监,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尖:
“岂容你在朕面前大言不惭,放肆攀诬?!”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那名跳出来的低阶官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将其伪装的皮囊彻底剥开:
“朕堂堂川琼国女帝,还会怕你这等藏头露尾、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在你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玩意儿,也敢在朕的朝堂上玩弄这等下作伎俩?!”
那官员被她目光一扫,顿时如坠冰窟,面色惨白如纸,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梦韵昭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最终落回那面如死灰的内监和瘫软的官员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上威严与凛然杀意:
“想加害朕身边的人?还想用这等拙劣把戏,挑拨离间,妄图动摇朕之心志?”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冰封的怒焰:
“你不妨抬头看看,你背后那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主子”
“他,会不会,又敢不敢,在此时此刻,站出来,护住你这条……马上就要没用的狗命?!”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女帝那身玄色龙袍上威严的金绣,在透过高窗的光柱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映照着她寒霜笼罩、杀意凛然霸气十足“
梦韵昭那句裹挟着雷霆之怒与无边威压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武德殿,余音似乎还在高高的殿梁间碰撞回响。
伏跪于地的众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会引来那御座之上怒火的波及。那名出列构陷的低阶官员,早已瘫软如泥,身下蔓延开一小片可疑的深色水渍,竟是骇得失禁了。而那名被当作棋子的内监,更是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只剩下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
梦韵昭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阶下那两滩烂泥,最后定格在那名内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她的怒意,并未因方才的爆发而宣泄,反而在极致的压抑中,凝结成一种更为骇人的冰冷。
她没有再问。
也不需要再问。
“看来,你是不打算指认你真正的主子了。”梦韵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无波无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也好。”
她微微抬手,甚至没有去看侍立在一旁的蝶翼首领,只是对着虚空,淡淡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决定蝼蚁生死般的漠然:
“拖下去。”
“剐。”
一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殿内所有人,包括阿妍在内,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
凌迟!乃是极刑中的极刑!通常用于谋逆大罪,要让受刑者受尽千刀万剐之苦,在极致痛苦中缓慢死去,以儆效尤!
“陛下开恩!陛下饶命啊!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是……是……” 那内监在听到“剐”字的瞬间,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爆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嚎叫,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爬向御阶,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如铁塔般的蝶翼侍卫,在他嚎出第一个字时,已如鬼魅般上前,一人一脚,精准地踢在他下颌和喉间软处,不仅瞬间让他所有话语化为呜咽,更彻底卸了他的挣扎之力。他们动作迅捷、沉默、训练有素,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如泥、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绝望气音的内监,毫不拖沓地向殿外拖去。那内监的双腿在光滑的地砖上无力地拖行,留下两道蜿蜒的湿痕。
…………………………………………
整个过程,从下令到拖走,不过几个呼吸。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狠得让人肝胆俱寒。
梦韵昭的目光,甚至没有追随那被拖走的内监。她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冰冷的玄铁龙椅之上。坐姿依旧挺拔,玄色龙袍的每一道褶皱都透着重压之下的肃杀。帝冕的旒珠微微晃动,遮蔽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紧抿的、线条冷硬如刀削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