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向了那名已然失禁、瘫在地上如烂泥的低阶官员。
那官员感受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是拼命地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额前瞬间一片血肉模糊,却不敢停,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至于你,”梦韵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寂静的大殿地面,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忠君报国,反与阉竖勾结,构陷忠良,扰乱朝纲,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官员颤抖的躯体,扫向了下方所有匍匐的臣子,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撞击般的铿锵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朕旨意:剥去此人官服顶戴,查抄家产,夷其三族。其本人,腰斩于市,曝尸三日,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夷三族!腰斩!曝尸!
比凌迟更残酷的株连,比快速死亡更屈辱的公开处决与身后惩处!
“陛……陛下……饶……”那官员听到“夷三族”时,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头一歪,竟是活活吓晕了过去。
依旧有蝶翼侍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他也拖了下去,留下一地狼藉与更浓重的血腥气这来自他磕破的头,和骚臭气。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浓烈的恐惧如同无形的蛛网,将每一个人牢牢缚住,动弹不得。方才还有零星几人附和那官员,此刻早已是魂飞魄散,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唯恐被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之眼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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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妍希站在御阶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她并非没有见过血腥,无忧国灭那日的惨状远比此刻更甚。但那时是混乱的屠杀,是外敌的残忍。而此刻,是秩序下的极刑,是来自最高权力核心的、冷静而恐怖的裁决。姨母的杀伐果决,用刑之酷烈,株连之狠绝,都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认知。这不仅是惩罚,更是最赤裸、最血腥的警告与震慑。
梦韵昭端坐于龙椅之上,对殿内弥漫的恐惧与死寂恍若未觉。她轻轻抬手,拂了拂龙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缓慢。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深深俯首、不敢抬起的臣子们,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的阿妍身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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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很深,很复杂,似乎有审视,有告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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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朝会时惯有的、威严而不带多少情绪的腔调,但说出的内容,却比刚才的杀气更让人心底发寒:
“今日之事,尔等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朕,坐在这龙椅上,执掌川琼国柄,靠的不是怀柔,不是妥协,更不是听信宵小谗言,残害忠良,自断臂膀!”
她的声音渐渐转厉,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众人的神经上:
“朕的人,无论来自何方,是何身份,既入了朕的眼,得了朕的允,在这川琼宫内,便由朕来护着!”
“谁若再敢心生歹念,行那构陷诬告、暗室欺心之举,意图不轨”
她的话音骤然停顿,冰冷的目光如寒电般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被拖走的两人留下的痕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着血的腥气与铁的决绝:
“方才那两人,便是下场!”
“无论你是何人指派,身后站着谁,在这川琼,在朕面前,试图伸爪子的,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敢递刀子的,朕就斩断他的胳膊!想动朕身边人的”
她微微倾身,帝冕旒珠轻响,那被珠帘半掩的眼中,射出凛然如万载玄冰的寒光:
“朕,便诛他满门,绝他后嗣,让他九泉之下,亦无颜见先祖!”
“都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带着无可抗拒的意志,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
“臣等谨遵陛下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方众臣,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被这滔天威势与血腥手段所慑,以头抢地,齐声高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在宏伟的殿宇中汇聚成一片惶恐而顺从的浪潮。
梦韵昭不再看他们,缓缓靠回龙椅,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仿佛只是在平息那汹涌的怒意与杀机。只有那紧握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朝会,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血腥残酷的方式结束了。
众臣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躬身垂首,屏息静气,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鱼贯退出武德殿,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沾染上那弥漫不散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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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妍希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旷下来的大殿,看着御座上闭目不言、却仿佛有无形力场笼罩的姨母,又看了看身旁惊魂未定、泪眼婆娑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的薛墨,心中翻江倒海。
姨母的庇护,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霸道,如此……鲜血淋漓。
这不仅仅是一次解围,更是一次宣告,一次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梦妍希和薛墨,划入了自己的绝对羽翼之下,同时也将她们更深地拖入了这宫廷权力斗争的血色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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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殿的血腥气,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退出的朝臣肩头,也萦绕在阿妍的鼻尖,久久不散。
回到砺锋阁,薛墨被梦韵昭另外指派来的、神色恭谨却目光锐利的老嬷嬷带下去“安抚”兼“敲打”了。殿内只剩下阿妍一人,以及窗外庭院里,被午后过分炽烈的阳光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花木。
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与几样精致却冰冷的点心,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位刚刚在朝会上见证了雷霆之怒、此刻面色沉静的“阿妍姑娘”。
梦妍希没有碰那些茶点。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晃晃的日光,目光却并无焦点。殿内很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稍显急促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嗡鸣。
鼻端,那股混合了铁锈、恐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权气息的味道,似乎仍未散去。眼前,反复闪现着那内监被拖走时绝望涣散的眼神,那官员身下蔓延的污渍,以及……御座之上,姨母那被旒珠遮蔽、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冰冷决绝的面容。
“剐。”
“腰斩于市,曝尸三日。”
“夷其三族。”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她不是天真到以为宫廷是净土,无忧国后宫亦有倾轧,父皇的妃嫔们为了争宠,也曾有过些不甚光明的手段。但那些手段,大多停留在克扣用度、言语讥讽、争风吃醋,至多是些不痛不痒的陷害,或是利用子嗣做些文章。父皇虽非昏君,但性子偏柔,对待后宫,多是怀柔调解,甚少动用极刑。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将一位被证实用了虎狼之药戕害皇嗣的嫔妃打入冷宫,家族贬斥而已但除了那个往上爬的侍女以外。
她一直以为,朝廷之上,百官衣冠,讨论的该是治国安邦的经略,是百姓民生的福祉。即便有政见不合,有党派之争,也该是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在规则的框架内博弈。何曾想过,这庄严的庙堂之下,竟能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血腥地,进行着构陷与反构陷、屠杀与清洗?
今日那内监的指控,那官员的跳出来附和,那些隐藏在人群中暧昧的低语……他们甚至没有确凿的证据,仅仅凭着一个被收买的棋子、几样可以伪造的“物证”、以及她主仆二人“外来者”的身份疑点,就敢在朝会之上,在姨母面前,公然发难,要将薛墨置于死地,进而打击她!
这已不是后宫妇人争宠的小打小闹,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谋杀!是试图利用规则、又践踏规则,将阴谋直接摆到阳光下的悍然袭击!
而姨母的反击……
梦妍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滞涩感,并未减轻。
姨母的反击,如此暴烈,如此不留余地。她没有去费力分辨那内监是否真的受薛墨指使,没有去纠缠那官员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甚至没有给那内监说出幕后主使的机会或者她根本不需要他说?她直接用最酷烈、最不容置疑的刑罚,碾碎了所有的阴谋与试探,用血与死亡,在所有人面前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效率高得令人窒息,也……冷酷得令人胆寒。
这就是真正的朝廷吗?这就是权力斗争的真相吗?无关对错,只论立场与强弱?一旦被卷入,便是身不由己,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踏错的代价,便是自己乃至身边所有人的血肉与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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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在无忧国还未灭时,有一次她贪玩,偷偷溜到前朝议政的“文华殿”外,想看看父皇和百官上朝是什么样子。她躲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只听到里面传出嗡嗡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声,偶尔有大臣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在争论什么,但很快又平息下去。她看到的,是鱼贯出入的、穿着各色官服、神情或严肃或平和的官员们,他们互相行礼,低声交谈,一片秩序井然。那时的阳光很好,穿过高高的殿宇,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觉得,朝廷就该是那个样子,庄重,有序,虽然可能有些无趣的争论,但总归是为了国家好。
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而这是因为自己被保护的太好了,不懂朝廷纷争,现在呢,他必须要面对这些了,该来的总会来。
“可那么父皇,他是怎么面对朝廷的局势的?会不会也会像姨母那样子强势?”
那庄重有序的表象之下,恐怕早已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为了权力、利益、理念,进行着无声却更加凶险的搏杀。只是父皇……或许是真的仁厚,或许是能力所限,或许是被那“神武韵华”的四国和乐表象所迷惑,未曾让那血腥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她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公主面前。
而姨母……
梦妍希睁开眼,望向“武德殿”的方向。姨母是武将庶女出身,从血与火中杀出,登临帝位。她所经历、所见识、所驾驭的,是比无忧国宫廷复杂凶险千百倍的川琼朝堂,乃至四国博弈的诡谲风云。她的手段,自然也与父皇截然不同。
今日之事,是警告,是保护,也是一堂课。一堂用最残酷的方式,教她认清现实、抛弃幻想的血课。
“殿下,”薛墨不知何时已回来,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情绪显然被老嬷嬷“安抚”住了,她走到阿妍身边,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又强作镇定,“您……您没事吧?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多亏陛下英明……”
梦妍希转过身,看着薛墨惊魂未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因自己牵连了她,有庆幸姨母出手保下了她,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今日薛墨是因她而遭劫,若不是姨母强势……
“我没事。”梦妍希握住薛墨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同样一片湿冷,“阿秀,今日连累你了。”
“殿下千万别这么说!”薛墨连忙摇头,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是奴婢没用,差点着了奸人的道,连累了殿下名声……陛下她……今日真是……”
薛墨说不下去了,显然对女帝那血腥的手段既感激又恐惧。
梦妍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安慰的话。有些恐惧,需要时间去消化;有些认知,需要自己去承受。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依旧刺眼,庭院的景致在光影中显得有些虚幻。
无忧国的天真与温暖,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如今脚下的,是川琼国冰冷而坚实的土地,头顶的,是姨母用铁血与权谋撑起的一片天,也是一张无形却束缚极严的网。
朝廷的危险,权力的血腥,她今日才算真正窥见一斑。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姨母的庇护并非无偿,那血腥的警告背后,是对她更高的期待,更严的要求。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强大地武装自己,才能在这吃人的漩涡中,不仅活下去,还要拿回她失去的一切。
握了握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