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妍希吃着瓜,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却莫名勾起了心底一丝酸涩的怅惘。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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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韵昭正用银匙轻轻拨弄着白玉碟中最后一小块瓜瓤,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红艳之上,而是虚虚地落在庭院中摇曳的紫阳花影上,失了焦距。那张总是绷着威仪与冷厉的侧脸,此刻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眉心惯常蹙起的纹路也舒展开,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怔忡。
梦妍希忽然觉得,此刻的姨母,离那龙椅上杀伐决断的女帝很远,离那演武场严酷如铁的教导者也很远。她像是褪下了一身沉重的铁甲,露出了底下属于“梦韵昭”这个人的,一点点本真的、柔软的旧影。
“姨母?”梦妍希试探着,轻声唤道。
梦韵昭眼睫微颤,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梦中被惊醒。她收回目光,看向阿妍,那深邃的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敛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哀伤,复杂得让阿妍心头一紧。
“无事。”梦韵昭的声音有些低哑,她放下银匙,拿起手边的素帕擦了擦手,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片刻的失神,已足够在阿妍心中激起涟漪。
姨母,这是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梦妍希猜测着,是因为这西瓜,还是因为自己某些瞬间的神情举止,勾起了姨母对亡姊的回忆?
她不知道,此刻在梦韵昭的脑海中,正清晰地浮现出一幅早已泛黄、却鲜活如昨的画面。那不是深宫,不是战场,而是许多年前,将军府后院那棵花开如雪的老梨树下。
记忆中的阳光,是金灿灿、暖融融的,透过层层叠叠的梨花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新翻泥土的气息。
那时的梦韵昭,还不是女帝,甚至不是将军府需要谨言慎行的庶女。她刚刚在府中校场跟教头过了招,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杏子红骑射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线条紧实的手臂,手里还拎着根随手折来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浑身洋溢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蓬勃张扬的活力。脸上沾了点尘土,眼睛却亮得像落进了星子,嘴角总是噙着三分满不在乎、七分恣意飞扬的笑。
她的姐姐梦芷,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裙裳,裙摆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长发松松绾了个流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下发丝如瀑般垂在肩后。她正在绣一方帕子,葱白的指尖捏着细针,动作不疾不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
记忆里,姐姐的脸总是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肌肤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莹润的光泽。眉毛是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睛是她见过最清澈的湖泊,眼尾微微下垂,不笑时也天然带着三分怜人的怯弱与柔情,一笑起来,那双眸子便弯成月牙,里面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鼻梁秀挺,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总是微微上扬着,勾勒出一个恬静美好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阿昭,又去哪儿野了?瞧你这一头汗。”梦芷的声音传来,比春风更柔,比细雨更润,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笑意,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她放下绣绷,拿起石桌上的细棉帕子,示意妹妹过来。
“跟王教头比划了几下,那老头子,手下败将!”梦韵昭笑嘻嘻地凑过去,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姐姐脚边的草地上,很自然地把脸凑到帕子前。梦芷便温柔地替她擦去额角鼻尖的细汗,动作轻柔,怕弄疼了她似的。
“你呀,整日就知道舞刀弄枪,没个姑娘家的样子。”梦芷嗔怪道,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仔细将来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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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有什么好?”梦韵昭浑不在意,嘴里叼了根草茎,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如云的梨花,“我才不嫁!我要当大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然后……带着我的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游遍四国山河,吃遍天下美食!”她越说越兴奋,猛地坐起身,眼睛闪闪发亮,抓住姐姐的手腕摇晃,“姐,等你将来和那个谁……哦,魏家哥哥成了亲,生了宝宝,不管是小子还是丫头,都交给我!我定把我未来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宠上天!教我外甥或者是外甥女最厉害的武功,带我也会带我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去看最壮丽的风景!谁要是敢欺负我梦昭韵的外甥或者是外甥女,我揍的他满地找牙并且我还头一个揍扁他们!”
她手舞足蹈,信誓旦旦,那神采飞扬、无忧无虑的模样,与如今龙椅上威仪深重的女帝判若两人。
“胡闹。”一道温和带笑的男声插了进来。梨树另一端的小径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眼神却清亮有神,正是彼时还是皇子的无忧国皇帝。他缓步走来,目光先是落在梦芷身上,温柔得能拧出水来,随即才看向地上坐没坐相的梦韵昭,摇头笑道:“韵昭妹妹,你可别带坏我和阿芷将来的孩子。若是小子,当文武兼修,若是姑娘,更需娴静温雅,哪能如你这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梦韵昭的红装和沾灰的脸,笑意加深,“这般……活力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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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哥哥!”梦韵昭跳起来,不服气地叉腰,“娴静温雅有什么好?像我姐这样,美则美矣,就是太好欺负了!将来我的小外甥女,就得像我,谁敢惹,一拳过去!”她还比划了一下小拳头。
“阿昭!”梦芷脸颊微红,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细声细气地制止,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别胡说。”她又转向未婚夫,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涩与甜蜜,“你也别逗她了。”
“好好好,不逗不逗。”年轻的皇子从善如流,走到梦芷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并没有汗的指尖,动作珍视。梦芷的脸更红了,却任由他握着,低头抿唇浅笑,那笑容甜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冰冷。
阳光,梨花,树下相依的璧人,旁边活力四射、畅想未来的少女。那是被时光精心封存起来的一幅画,色彩明丽,笑语嫣然,充满了对未来最朴素、最美好的憧憬。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国仇家恨,只有少年人情愫暗生,姐妹间嬉笑打闹,以及对那个尚未降生的小生命,最纯粹的期待与宠爱。
“我就宠!往死里宠!”记忆中的自己还在不服气地嚷嚷,清脆的笑声仿佛能穿透岁月,直抵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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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是白玉碟的边缘。
梦韵昭猛地回过神,那满树梨花、阳光、笑语……顷刻间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眼前庭院真实的夏景,和身边静静望着她的、与姐姐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
梦妍希的眉眼,越来越像姐姐了。尤其是安静不说话的时候,那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依稀便是姐姐当年温柔羞涩的模样。只是,阿妍的眼中,多了姐姐不曾有过的、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以及深藏眼底、无法消弭的恨火。
她曾发誓要“往死里宠”的那个孩子,如今就坐在她面前。没有游山玩水,没有肆无忌惮的宠爱,有的只是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冰冷沉重的真相,和一条遍布荆棘、鲜血淋漓的复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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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发哽。梦韵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剧烈情绪。她慢慢端起旁边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滞涩。
“瓜吃完了,便去把今日教你的那套拳法,再练五十遍。”她放下茶杯,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仿佛要用这严厉,覆盖掉方才那片刻不应有的柔软与失态,“日落之前,朕要看到你气息贯通,招随意动。”
梦妍希看着姨母骤然又绷紧的侧脸和周身散发出的、比夏日骄阳更灼人的低压气场,心中那点因西瓜和闲谈而生出的细微暖意,瞬间被冻结。她不敢多问,连忙放下瓜皮,
站起身,恭敬应道:“是,甥女遵命。”
她转身走向演武场,背影单薄却挺直。
梦韵昭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看着石桌上残留的瓜皮和狼藉的玉碟,许久未动。阳光透过叶隙,在她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明灭灭。
一阵穿堂风过,带着暑气,吹动了她的袍角,也仿佛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清甜的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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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帝王独有的冰冷与决绝。
而另一边慕府,禁室。
长明灯的光晕昏黄粘稠,将一室诡异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空气里那股混合了特殊药水、陈旧血腥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的怪味,经年不散,沉淀在每一寸砖缝、每一缕空气里,渗入骨髓。
慕芊芊今日未着惯常的温柔裙衫,亦非便于行动的劲装。她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色的素绫宽袍,袍摆曳地,沾了些暗色不明的污渍。一头乌发未绾,瀑布般流泻在身后,几缕发丝被薄汗黏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她赤着足,踩在冰凉光滑、同样浸着经年累月难以彻底洗净的暗沉色泽的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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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长案上,摊放着一件“作品”。
那曾是一个人。或者说,是那个人留下的、最精致也最惊悚的部分一张完整剥下、经过特殊药水鞣制处理、薄如蝉翼却依旧保留了肌肤纹理与生前六七分容貌的人皮。皮子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宛然,甚至能看出死者是个颇为清秀的年轻男子,只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窟和被割开的嘴唇,在昏黄灯光下咧成一个永恒凝固的、诡异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