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薛墨惊魂未定,看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他是什么意思?指玉佩,又指路……他认识宫姑娘的玉佩?他在为我们指路?还是警告?”
梦妍希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冰冷的玉石此刻竟有些烫手。那面具人临走前指路的动作,平静却笃定,仿佛在说:你要去的路,是那个方向。而他看玉佩的眼神……绝非偶然。
“此人深不可测,是友是敌,难以判断。”老韩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昏倒的黑衣人,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边缘镌刻着极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流水云纹,中央则是一个古篆“影”。
…………………………………………
“是云纹组织。”老韩脸色凝重,“杀手组织,不问缘由,只认目标。他们通常不会轻易出动云纹影卫’,看来有人出了大价钱,非要殿下的命不可。而且……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梦妍希看着那令牌,心不断下沉。宫芷希的安排应属隐秘,马车出城也特意绕了路,却仍在第一日夜间就遭遇如此精准的伏杀。消息果然走漏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出手的,会是他从未见过的“慕芊芊”故意泄露消息所引来的那几方势力之一吗?还是……另有其人?
那神秘的面具人又是谁?为何认得宫家玉佩?他出手相助,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跟着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老韩将令牌收起,快速处理现场,“影阁一击不中,未必不会再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改变路线。”
………………………………………………
马车是不能再用了,目标太大。三人只能弃车,带上必要的物品,由老韩引路,钻入更深的山林,试图利用复杂地形摆脱可能的追踪。
夜色茫茫,前路未卜。杀机如影随形,而那指向“川琼国”的方向,在面具人出现后,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又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线并非全然绝望的微光。
…………………………………………
只是这微光,是引路的灯,还是诱人深入的陷阱?
梦妍希不知道。她只能握紧玉佩,跟着老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北方向的黑暗深处走去。
………………………………………………
七日之后,梦妍希一行三人,终于踏入了川琼国的地界。
相较于无忧国曾有的温婉繁华、笙璃国的银铃声脆、素清国的海棠盛景,川琼国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灵动与秩序下掩藏的紧绷。国境线上的关卡盘查异常严格,守卫皆身着墨蓝近黑的制式服装,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振翅欲飞的蝴蝶,目光锐利如鹰,查验路引与货物一丝不苟,对任何可疑行迹都报以毫不掩饰的审视。
……………………………………………………
老韩弄来的路引身份是“前往国都琼京探亲的药材商人及其仆从”,勉强蒙混过关。一进入川琼国境内,官道两侧的景色也悄然变化。树木更加高大苍劲,民居建筑多用深色木料与青石,檐角飞翘,线条凌厉,少了些柔美装饰,多了分肃杀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一条岔路口、每一处高耸的望楼檐角,都悬挂着制式统一、绘有复杂蝶纹的风铃或铜镜,在风中微微转动,仿佛无数只沉默的眼睛,监视着国土的每一处动静。
“川琼蝶翼,无孔不入。”老韩压低声音,对梦妍希和薛墨告诫道:“在这里,谨言慎行,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莫要轻易显露财物或…特别之物。”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梦妍希的衣襟,那里藏着宫芷希的玉佩。
梦妍希默默点头,将粗布外衫的领子又拢紧了些。连日山林跋涉,餐风露宿,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清减,脸上带着疲惫与刻意涂抹的尘灰,唯有一双眼睛,在逆境磨砺下褪去了最后一丝天真彷徨,沉淀出寒星般的冷澈与坚定。
又行了三日,距离川琼国都琼京只剩一日路程。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座名为“栖霞镇”的边境小镇。镇子不大,却因是通往琼京的必经之路之一,商旅颇多,客栈酒肆林立,显出畸形的热闹。
……………………………………………………
三人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老旧客栈“悦来居”要了两间下房。梳洗用餐后,梦妍希推说疲累,早早回了房间,却和衣靠在床头,毫无睡意。薛墨在另一张床上假寐,手中却紧握着短匕。
夜渐深,客栈外的喧嚣逐渐沉寂,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
“咚…咚…咚…” 三更梆响。
几乎在梆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客栈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猫踩踏瓦片的“嗒”声。
………………………………………………
梦妍希和薛墨同时睁眼,屏住呼吸。
“嗒…嗒…” 声音极其轻巧而有规律,正在向他们房间的上方移动。
“老韩住在隔壁,此时悄无声息。但梦妍希知道,他一定也醒了。”
屋顶的声音停住了,正好在他们房间正上方。接着,是瓦片被极其小心挪动的细微摩擦声。
薛墨紧张地看向梦妍希,用口型无声问道:“…贼?”
梦妍希缓缓摇头,手指按在唇上。普通的毛贼,不会有这样轻巧到几乎融入夜风的身手,也不会在潜入前,先如此谨慎地探查。
“咻”
一道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穿透窗纸,钉在了梦妍希床头的柱子上,针尾微微颤动,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幽蓝的微光又是淬毒的暗器!
目标明确,就是她!
“走!”梦妍希低喝一声喊道,与薛墨同时翻滚下床,躲开可能的后续攻击,迅速贴近内侧墙壁。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门和窗户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数道与山林中伏击者装束相似、但衣襟处多了一枚银色蝶形标记的黑影,如鬼魅般扑入!他们的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手中兵刃直指梦妍希要害,显然是打算一击必杀,不留任何活口和废话的余地!
……………………………………………………
老韩的怒喝和打斗声从隔壁传来,他显然也被同样装束的杀手缠住了。
房间狭小,无处可避。薛墨咬牙,再次挺身挡在梦妍希身前,短匕舞出一片寒光,但她武功粗浅,如何挡得住这些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死士?只听“嗤啦”一声,她手臂已被划开一道血口,顿时踉跄后退。
一名杀手眼中冷光一闪,手中淬毒短剑抓住薛墨露出的破绽,毒蛇吐信般直刺她心窝!
千钧一发!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音。这次,击飞短剑的,并非石子,而是一枚边缘锋锐、形如蝶翼的薄薄银镖。
银镖来势奇诡,角度刁钻,不仅击飞了短剑,余势未尽,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噗”地一声,深深没入另一名正要挥刀砍向梦妍希的杀手咽喉!
杀手闷哼倒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其余杀手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看向银镖射来的方向洞开的窗户。
窗外屋檐上,不知何时,竟静静立着一个人。
依旧是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衫,脸上覆盖着面具。但这次,不再是毫无纹饰的纯白,而是一张银色蝶翼面具。面具做工极其精致,蝶翼纹理栩栩如生,在微弱的天光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覆盖住了来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线条优美却紧抿的唇。
…………………………………………………………
他手中把玩着另一枚同样的蝶翼银镖,姿态依旧闲适,仿佛只是月下赏景的过客。
“蝶翼…是川琼蝶翼?!”一名杀手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银蝶面具人没有说话,目光淡淡扫过室内。那目光明明平静无波,却让几名凶悍的杀手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撤!”领头杀手当机立断,低喝一声喊道,毫不犹豫地掷出几枚烟雾弹。
“砰!砰!” 烟雾瞬间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杀手们的身影在烟雾中急速后退,撞破另一面的窗户,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恋战。
隔壁的打斗声也几乎同时停止,显然袭击老韩的杀手也接到了撤退指令。
烟雾渐渐散去,屋内一片狼藉,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梦妍希、受伤的薛墨,以及站在窗外屋檐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银蝶面具人。
老韩提刀冲入房间,身上带伤,血迹斑斑,看到银蝶面具人也是一惊,持刀警惕。
银蝶面具人却对老韩的敌意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被薛墨护在身后、因剧烈喘息而衣襟微散、露出那枚海棠玉佩一角的梦妍希身上。
这次,他看得更久,也更专注。那目光穿透烟雾尘埃,仿佛要透过玉佩,看清她整个人,乃至她背后所牵连的一切。
然后,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指向玉佩,也不是指路。
他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银色蝶翼面具的眉心位置。接着,手掌翻转,掌心向上,对着梦妍希,五指缓缓收拢,最终握成了一个拳。
这个手势,不像指引,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一种无声的宣告。
做完这个手势,他深深看了梦妍希一眼,身形向后一仰,如同真正的夜蝶般轻盈倒翻下屋檐,融入下方街道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悦来居的骚动引来了客栈伙计和少数被惊醒的住客,惊呼声、询问声渐起。
……………………………………………………
老韩迅速关上破损的房门,堵住好奇的视线,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说道:“是‘蝶翼’…川琼国女帝直属的暗卫与监察机构…他们竟然出手了……” 而且,目标似乎并非刺杀,而是…保护?或者,是别的什么?
梦妍希扶住受伤的薛墨,为她简单包扎,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透过蝶翼面具凝视她的眼睛,以及那个莫名的手势。
川琼蝶翼…姨母的刀…
他们不仅知道她来了,还知道她会遇袭,甚至…亲自现身护了他们?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姨母的庇护,还是另一重更莫测的审视?那个银蝶面具人…他究竟是谁?他那个手势,又想告诉她什么?
栖霞镇的夜,在表面的混乱逐渐平息后,重归深沉的寂静。但梦妍希知道,真正的暗流,在她踏入川琼国的那一刻,就已将她彻底卷入。前往琼京的最后一段路,绝不会平静。
………………………………………………
而那位高居帝座、素未谋面的姨母,她的态度,似乎就藏在那张冰冷的银蝶面具之后,忽近忽远,难以捉摸。
“究竟那位姨母是好还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