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白琳府邸的东厢却烛火未熄。
梦妍希指间那枚刻着海棠的玉佩,被烛火映得温润生光。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那川谅国,她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父皇的秘密、失踪的玉玺、血海深仇……她如今身无地位没办法,只能去求助姨母,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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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但愿那个素未谋面的姨母能认出来她吧”
“殿下,您该歇息了。”薛墨轻声劝道,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阿秀,”梦妍希忽然开口问道,目光仍落在玉佩上,“你说,我那位姨母……川琼国的女帝,会是什么样的人?”
薛墨一怔,摇头道:“奴婢不知。但宫姑娘既说她是将军府庶女出身,以武将之姿登临帝位,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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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极厉害。”梦妍希低喃道:一个能从那场波及四国的阴谋与血腥中活下来,并且登上至高之位的女子,怎会不厉害?母亲是温柔端庄的嫡女,姨母却是英姿飒爽的武将,这截然相反的姐妹,命运也天差地别。
她不禁又想起魏晓清。那位血缘上的二皇姐,到死才露出与长姐魏锦落如出一辙的温柔笑容。皇室之中,似乎每个人都戴着截然不同的面具,演着身不由己的戏码。
“那我定要去川琼国见见她。”梦妍希将玉佩握紧,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仿佛能让她混乱的心绪沉淀几分。
与此同时,慕府深处,禁室。
这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混合了药水与隐隐血腥的怪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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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芊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乌木簪固定,再无平日厅堂之上的半分柔美,只有利刃出鞘般的冰冷锐利。她正站在一排靠墙的多宝架前,上面并非古玩玉器,而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罐。
罐中液体澄清,浸泡之物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苍白。有手,有眼珠,甚至还有精心剥离、保持完整的整张人皮面具。每一件“藏品”下方,都贴着一张小签,以工整小楷记录着来源与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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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掠过这些藏品,最后停在一个空置的格位前。那里本该放着王掌柜的手,今日已被侍女处理掉了。
“还是少了些。”她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空荡的格位,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日的糕点不够甜。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名总是沉默的侍女无声出现,垂首禀报道:“府主,侯姑娘已安歇。厨房的桂花糕,按您的吩咐,加了双份的蜜。”
“嗯。”慕芊芊应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那些藏品,“西街布庄的王家,还有谁?”
“王掌柜有一独子,年方十六,体弱,不管生意。其妻妾三人,皆内宅妇人。”侍女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天气。
慕芊芊轻轻“啧”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妇孺……无趣。”她终于转过身,走向禁室另一侧。那里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极为精细的羊皮地图,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国界标注清晰,正是“神武韵华”四国及周边疆域。
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位于无忧国最东面,却被特意用浓重朱砂圈出、旁边标注着“川琼国”二字的一片模糊区域。
“消息递出去了吗?”她问道。
“是。按您的吩咐,已将‘无忧国遗孤与宫家人合作,欲往川琼国的线索,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分别透露给了笙璃国银铃卫、川琼国蝶翼,以及……素清国海棠内卫。”侍女回答。
慕芊芊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笑道:“水浑了,鱼才会慌,慌才会动。
”她的指尖顺着地图上象征川琼国的蝴蝶纹路缓缓滑动,继续说道:“那位女帝……坐了这么多年的女帝之位,不知听到姐姐还有血脉存世,是会觉得欣慰,还是……碍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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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侯言言在后院喂鱼时,回头冲她露出的那个全然信赖的、干干净净的笑容。心头那丝因为“藏品”不够完美而起的烦闷,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告诉下面的人,三日后,白琳府邸有人出城时,放行,不必阻拦。”慕芊芊收起地图,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柔,“但要确保,他们后面得跟着几双‘眼睛’。尤其是……素清国宫家的那位大小姐,我很有兴趣。”
“是。”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拂晓,天色依旧是沉郁的靛青。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白琳府邸的角门,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车内,梦妍希已换下养病时的素服,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青绿色胡服,长发束成男子式样,仅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苍白却坚定。薛墨扮作小厮模样,紧紧挨着她坐着,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宫芷希准备的干粮、药品、火折等物。
宫芷希并未亲自来送,只让心腹侍女送来一句口信:“前路莫测,务必珍重。玉佩在身,宫家之名或可挡些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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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向城门。梦妍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晨雾中渐渐模糊的白琳府邸轮廓。那里是她亡国后唯一的避风港,而前方,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未知之路。
就在马车顺利通过城门守卫盘查,驶上官道不久,另一辆看似载货的骡车,也从城内另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驶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只羽毛颜色各异、毫不起眼的雀鸟,扑棱着翅膀从城中不同方向的宅院里飞起,带着加密的讯息,分别朝着笙璃、川琼、素清三国的方向振翅而去。
无忧国覆灭的真相,传国玉玺的下落,二十年前的旧案,四国表面和乐下的暗涌……所有被时光与鲜血掩埋的秘密,似乎都因这位亡国公主迈向“川琼国”的脚步,而被缓缓搅动起来。
梦妍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颠簸,怀中的玉佩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一日,傍晚时分驶入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林。车夫是宫芷希安排的老人,姓韩,沉默寡言,只道夜间行路危险,需在此处歇息,明早再赶路。
夜色如墨汁浸透棉絮,沉沉压下。山林里特有的湿寒之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腐朽枝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时而响起,更添几分凄清。
薛墨在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架上小锅烧水。火光跳跃,映着梦妍希沉静的侧脸。她握着那枚海棠玉佩,指尖无意识地在花瓣纹路上摩挲。离“川琼国”越近,心头那份不安的悸动便越是清晰,仿佛有什么在迷雾深处呼唤,又仿佛是无底深渊的凝视。
“殿下,喝点热水。”薛墨递过烘暖的水囊说道。
梦妍希接过,刚要说话,耳朵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兽嚎,是某种金属在极小心移动时,与皮革或鞘壁摩擦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噌”声。
她浑身一僵,与薛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薛墨立刻会意,悄然将手按在藏在靴筒内的短匕上。老韩车夫蹲在火堆另一侧,正低头拨弄柴火,似无所觉。
那声响再未出现,仿佛只是错觉。但林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连虫鸣都诡异地低伏下去。
“咔嚓。”
一根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异常清晰。来自左侧的密林深处。
老韩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方才那副普通老迈车夫的模样瞬间褪去,他迅捷地一脚踢散火堆,同时低喝:“上车!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林木中窜出,直扑马车!他们身着灰褐色紧身衣,与山林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起幽蓝淬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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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殿下!”老韩厉喝一声说道,已从车辕下抽出一柄窄刃长刀,身形如鹞,迎向最先扑到的两名黑衣人。刀光乍起,凌厉狠辣,竟是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薛墨已护着梦妍希急速退向马车后方,背靠一棵粗大树干。另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从树后闪出,手中淬毒短剑直刺梦妍希后心!薛墨目眦欲裂,合身扑上,用身体去挡,手中短匕竭力格向对方手腕。
“叮!”金石交击的脆响。短匕被一股巧劲荡开,那黑衣人手腕一翻,短剑毒蛇般改刺为划,目标是薛墨的咽喉!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砰!”
一声闷响。偷袭的黑衣人身体陡然僵住,前冲之势戛然而止,随即软软倒地。他眉心处,深深嵌入一枚棱角分明的、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边缘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梦妍希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另一棵树下,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身形高挑挺拔,脸上戴着一张毫无纹饰的纯白面具,遮住了全部容貌,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手中还掂着几颗同样的小石子,姿态闲适,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丢了几颗石子打鸟,而非瞬息间取人性命。
面具人的突然出现,让场中形势一变。老韩压力骤减,刀光更盛,逼得两名黑衣人连连后退。攻击薛墨的那名黑衣人也迅速转向,与另一名同伙一起,谨慎地面对着这来历不明的面具人。
面具人却似乎对如临大敌的黑衣人们毫无兴趣。他那空洞的白色面具转向梦妍希,停顿了一瞬。隔着面具,梦妍希似乎感觉到一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因惊险而微微敞开衣领、露出些许的那枚海棠玉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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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动了。
没有骇人的声势,只是脚步一错,身形便如鬼影般飘忽上前。两名黑衣人低吼着挥刃攻上,刃风凌厉。面具人却不闪不避,手中石子连弹。
“咻!咻!”
破空声细微却锐利。两颗石子精准无比地击中黑衣人持刃的手腕。“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两名黑衣人惨哼一声,兵刃脱手。面具人已至近前,出手如电,指尖在两人颈侧某处一拂。两名黑衣人顿时双眼翻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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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面具人出现到解决三名黑衣人,不过几个呼吸间。老韩也终于抓住机会,刀光一卷,将最后一名与他缠斗的黑衣人劈翻在地,但未下死手,只将其重伤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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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重归寂静,只余血腥味和火堆余烬的焦糊气弥漫。
老韩持刀警惕地看向面具人,沉声问:“阁下何人?为何相助?”
面具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再看老韩和薛墨,白色面具再次转向梦妍希。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枚海棠玉佩。然后又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川琼国”的大致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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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面具人便是宫芷希暗位一向忠心耿耿的他前来相助便是宫芷希的旨意”
做完这两个简单的手势,他身形一晃,竟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转眼便融入漆黑的林木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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