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松仁离世的那个清晨,养和医院病房门外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成了齐述一自车祸现场折返后,唯一的容身之处。
浓稠的凝血还牢牢黏在他的衣衫与指缝间,未及清洗分毫,双膝落地时,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钻透皮肉,他就那样直直跪在廊道正中,一跪便是整整一日。
从熹微天光熬到暮色沉沉,病房里躺着尚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林巧蓉,他没有半分脸面推门相见。
身为律政司的高级检控官,他自始至终清楚,敦促父亲自首、交出所有罪证,是恪守律法底线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件事他从未后悔,也绝不会有半分退让妥协。
可褪去公职身份,他只是亲手将养育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逼上绝路的儿子,午夜梦回,心口涌来的愧疚与自责漫向喉头,足以将他溺毙。
徐政元自车祸现场一路跟来医院,自齐述一屈膝跪地的那一刻起,便静立在他身侧半步开外,全程缄默相伴。
他不敢上前宽慰,更没有资格伸手搀扶,心中洞若观火,眼前分崩离析的一家四口,所有悲剧的根源皆系于当年懦弱逃避的自己,这笔亏欠沉重如山,穷尽余生也无从弥补。
病房内,主治医生收起听诊器,低声告知众人林巧蓉各项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暂时脱离危险。
守在床边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的齐稚一、徐晋屹与佩姨闻言,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胸腔里积压的窒息感稍稍散去。
佩姨不停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满心皆是无法释怀的自责:“都怪我,昨夜我不该一时心软,回老宅给太太炖滋补汤,只留二小姐一人在病房陪同,才酿成这般大祸……”
林巧蓉缓缓睁开疲惫无神的双眼,虚弱地摇了摇头,朝愧疚不已的佩姨递去一抹温和宽慰的眼神。
周遭几人尚且来不及出言安抚,她轻浅沙哑的嗓音已然响起,轻飘飘一句话,让屋内三人顿时僵在原地。
“松仁,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最后一字落地,病房内霎时坠入无边死寂。
相伴将近三十载,林巧蓉如何会看不出端倪?
混沌将醒之际,齐松仁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躺到她身侧,轻声道,这一生相伴步履维艰,他只能送到这里。
许多年前,她与徐政元在镛记酒家门前分离的那日,她一度以为,那便是和齐松仁缘分的尽头,是二人的最后一面。
可当年的齐松仁笃定地告诉她,绝不会就此分别。
可如今,真正的诀别、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竟落在这场虚实难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幻境里。
齐稚一搀着摇摇欲坠的佩姨,望进母亲眼里一片死寂的淡漠,那份全然了然的模样刺得她心口发紧,她死死咬紧下唇,滚烫热泪胀满眼眶,拼命克制着,不肯让半滴泪珠滚落。
徐晋屹站在窗边,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沉默片刻后才上前半步:“林阿姨,请您节哀。”
预想之中崩溃撕裂的场面并未出现,林巧蓉只是淡淡侧过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散的阴云,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又悲凉的笑意。
这份过分平静的模样,反倒让齐稚一深藏的恐惧轰然爆发,她撑着病床边缘屈膝跪下,哑声哀求:“妈咪……稚一求您,千万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傻事。我们已经永远失去爹地了,哥哥如今彻底垮了,稚一真的不能再失去您……”
林巧蓉吃力地抬起手,掌心轻轻抚上女儿憔悴蜡黄的脸颊,温热泪水终于顺着眼尾滑落,滴在齐稚一的手背上:“稚一,妈咪对不起你,让你担惊受怕这么久。”
齐稚一立刻反手紧握住母亲微凉单薄的手掌,压抑多时的哭声彻底冲破桎梏:“妈咪您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只要您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抛下我们,您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和哥哥都已经长大,往后,我们会寸步不离陪着您、照料您。”
林巧蓉眼里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一遍遍顺着女儿凌乱的长发安抚,目光却不自觉偏移,落在一旁立着的徐晋屹身上,轻声询问:“徐督察,述一在哪里?”
“他就在病房门外。”徐晋屹应声作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齐述一跪在外面整整一天,可他心里……总觉得您不愿再看见他,不敢进来。”
林巧蓉闭目静默片刻,再度睁眼时只剩一片空茫,淡淡吩咐:“麻烦你出去转告他,妥善安排他父亲的后事,不必铺张,一切从简即可。”
徐晋屹迟疑一瞬,轻声询问:“林阿姨,那……需要我叫他进来同您见一面吗?”
林巧蓉又一次合上双眼,没有再多一句言语。
齐稚一望着母亲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徐晋屹。
二人目光相撞,徐晋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随即放轻脚步,转身走出病房,去传递林巧蓉关于葬礼的嘱托。
得到母亲的吩咐,齐述一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即刻起身驱车赶往殡仪馆,全程独自敲定灵堂、棺木、下葬流程所有事宜。
陆聿闻在律所听闻齐松仁凌晨离世的噩耗,眉眼丝毫犹豫,放下手头全部案卷奔赴九龙殡仪馆。
他清楚,当年若不是齐松仁父子一力庇护,妹妹海潮早已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如今齐家遭遇灭顶之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齐述一孤身承担所有苦楚。
即便齐述一几番委婉劝他不必操劳,陆聿闻依旧寸步不离,同徐晋屹一道,包揽下接待吊唁宾客、打理杂务的大小琐事。
远在英国曼彻斯特的方吟秋,经由陆聿闻的越洋电话得知齐家翻天覆地的惨状,满心焦灼煎熬,无数次点开机票页面,想要立刻动身飞回香港陪在齐述一身旁。
可她清晰记得不久前齐述一那句恳切嘱托,终究硬生生压下返程的念头,守在手机旁一通通拨去越洋电话,只求听见他的声音,确认他尚且安好。
数十通拨号均无人接听,许久之后,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齐述一发来的简短讯息,字句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小秋,对不起。我没事,不必为我忧心。眼下后事繁杂缠身,实在分身乏术,你切勿冲动返程,也不必恐慌。再给我一段时日,等我处理完一切,自然会去见你。”
讯息发送不过片刻,屏幕亮起,方吟秋仅回复了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我等你。”
齐松仁葬礼当日,九龙殡仪馆上空沉云层层堆叠,铅灰色云絮低压着飞檐,几乎要沉沉擦过素白灵堂的檐角。
冷雨断断续续砸落,忽而云隙漏下一缕薄阳,微光裹着湿热潮气漫散开来,却裹着浸骨涩意,天光晦暗不明,分不清是晴是阴,整片天地都浸在闷重凝滞的沉寂之中。
佩姨留守养和医院全天候照料林巧蓉;齐述一与齐稚一身着素黑孝服,静守灵堂之内;陆聿闻、徐晋屹、徐政元三人立在灵堂门口,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林巧蓉一早叮嘱丧事简办,加之齐松仁夫妻在香港本无血脉至亲,前来吊唁的来客寥寥无几,除了齐氏银行的几位董事与老员工外,仅有几户平日相交和睦的世家友人。
天地日报创始人湛倚天携妻子郭淑珍,领着家中儿孙悉数到场,献上素白花圈,轻声劝慰兄妹二人节哀;华业饼家甘兆荣大太太陆怀芩,带着甘司廷、甘璟粤兄妹前来行礼,言语间满是沉痛与惋惜;此外,叶氏银行的叶承康、叶承廉兄弟也专程赶来。
行礼过后,叶承康走向齐家兄妹,取出一份信托基金文件,递至齐述一手中,坦言是林巧蓉昨夜特意托付他转交,是当年她用自己全部嫁妆为一双儿女备好的后路。
齐述一垂眸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态度坚决,委婉谢绝了这份馈赠。
叶承康面露不解,几番劝说无果,只得将文件收回公文袋,轻声道:“既然你们兄妹执意如此,这份信托我先代为妥善保管。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们有难处,随时可以联系我。”
齐述一勉强颔首应下,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此生绝不会再触碰这笔钱财。
他清楚外公林日华是整条灰色黑色产业的源头,这份嫁妆自根基处便沾染污浊,哪怕是母亲一片苦心的安排,他也无法心安理得收下。
葬礼第三日,齐松仁于天主教圣弥得坟场正式下葬。
墓园草木沾着连日阴雨的潮气,前来送葬的宾客渐渐散去,齐述一抬眼,在稀疏人群里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徐卿颐。
他血脉相连的亲姑姑,亦是枉死的方知懿的母亲。
齐述一将身侧心神恍惚的齐稚一托付给身旁的陆聿闻照看,快步朝着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徐卿颐追去。
“方太太!”
徐卿颐闻声止住脚步,肩头轻轻一颤,许久才慢慢平复心绪,淡然回过身。
齐述一放慢步伐,直到二人之间只剩一米距离,才稳稳站定,朝着眼前的人深深弯下腰,郑重一鞠到底。
“你这是……做什么?”徐卿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失措,愕然开口询问。
齐述一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压抑的哽咽混着清晰的道歉,落在微凉的风里。
“对不起。”
徐卿颐茫然地微蹙起眉,迟疑半晌,终究上前,伸手将弯腰的青年慢慢扶起。
齐述一起身的刹那,那双独属于徐家的浅调琥珀色瞳孔清晰撞入徐卿颐眼中。
不远处,齐松仁崭新冰冷的墓碑静静矗立,积压几十年的的愧疚、悔恨、自责瞬间冲破防线,酸涩感死死堵在徐卿颐的喉口。
她紧咬着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然被泪水覆没:“该道歉的人是我。当年,若不是我刻意向政元隐瞒你母亲怀有身孕一事,所有悲剧,根本不会生根发芽。”
齐述一听罢,含着热泪用力摇头,几番想要开口,却被汹涌的愧意堵得发不出完整字句。
徐卿颐长长一声沉重叹息,右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覆上齐述一的后脑勺,掌心传递出一点微薄温热。
片刻后,她才含泪收回手,没再回头,独自沿着墓园步道漫步离去。
齐述一独自立在原地,脑后残留的淡淡暖意被山间温湿晚风一点点吹散,一滴滚烫泪珠重重砸在青绿草皮之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低呜咽。
这一幕,尽数落在不远处静静伫立的徐政元眼中。
这些时日,他为齐松仁葬礼上下奔走操劳,心中无时无刻不被深重自责裹挟,却始终没有勇气同齐述一说上一句半句。
方才偶然听见齐稚一与佩姨闲谈,得知齐述一处理完所有后事便会动身离开香港,满心的愁绪再也无法克制。
徐政元快步走到前方独行的齐述一身后,半晌才鼓起勇气喊出他的名字。
“述一……”
齐述一闻声停定,淡淡侧过脸庞,沉默不语,没有半分多余回应。
徐政元抑制着心头如尖针般刺着自己的酸涩,轻声询问:“往后,你和你妹妹,打算怎么办?”
齐述一回道:“我自有安排。”
短短五个字,彻底隔绝了二人之间仅存的牵连。
“不久前,巧蓉托付我,让我好好照看你。”徐政元不肯就此放弃,声音里盛满无力的羞愧,“我清楚你未必愿意接受我的照拂,可这是你母亲对我的嘱托,也是我这个从未尽过半分父亲责任的人,唯一能够弥补你们母子的方式。”
他心中比谁都明白,自己亏欠的从来不止齐述一与林巧蓉二人,葬礼上望见齐松仁黑白遗像,年少时的记忆翻涌而至。
当年的齐松仁,经常穿着一件洗得褪色格子衬衣,只是站在他身边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年轻司机。
而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却愿意倾尽半生,接纳他抛弃的爱人与尚未出世的孩子,搭建起完整温暖的家。
可那份和睦表象之下,一切祸根皆由自己当年的懦弱与逃避种下,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眼前少年日渐消瘦的侧脸,却只剩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决绝。
“您不必弥补任何人。”齐述一微微垂首,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父亲犯下的所有罪孽,理应由我一力承担收尾。”
“述一……”
齐述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徐政元,态度坚定,字字清晰划开界限:“徐先生只需记住一件事,您唯一的儿子,名叫徐晋屹。”
话音落地,他不再做半分停留,大步朝前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徐政元僵立在原地,望着他孤冷而坚毅的背影,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最终无力垂落。
停在墓园路边轿车内的徐晋屹,将二人全程的对话尽收眼底,心绪复杂难明,未经任何思考便立刻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齐述一!”
徐晋屹合上车门,小跑着上前,伸手轻轻搭上齐述一单薄的肩头。
齐述一回头,望见来人是徐晋屹,紧锁的眉心稍稍舒展几分:“还有事?”
“你是不是打算……动身前往英国?”
齐述一听后,余光下意识掠过远处依然驻足凝望着自己的徐政元,短暂迟疑后,轻轻点头。
“那齐稚一怎么办?”
“她不肯跟我一同离开。”齐述一提及妹妹,声线中添了几分柔和,“她想留在香港,守着爹地和妈咪生活过的地方。”
徐晋屹想起葬礼上那个强撑坚强、背地里无声落泪的女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齐述一郑重搭上徐晋屹的肩膀,托付般轻声开口:“我离开香港之后,稚一就劳你多费心,有空多照看她一二。”
“你放心,我一定会。”徐晋屹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