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述一点头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冰凉黑色U盘,递到了徐晋屹面前。
“还有一件事,需要托付给你。这是我爹地在弥留之际,亲手交到我手上的东西。”
徐晋屹伸出手,轻触到U盘的那一刻,心头已然猜到了几分,仍忍不住开口追问:“这里面……是什么?”
“你回去查看,自然全部知晓。”齐述一眼中只剩一片沉静,“所有恩怨、罪孽、亏欠,到此,都该彻底落幕。”
徐晋屹不解:“为什么偏偏选择交给我?”
齐述一轻笑道:“我信你。”
一如当初,他将方家命案关键针管证据交付徐晋屹时,给出的答案一模一样。
无关血脉羁绊,无关身世纠葛,仅仅是对一名坚守公义的警察,毫无保留的信任。
“谢谢你,齐述一。”徐晋屹紧握着手中的U盘,不由坠入他那对与自己同源的琥珀色眼眸。
齐述一淡淡扯出一抹苦笑,目光在徐晋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转身,朝着前方停放的轿车独行而去。
折返养和医院后,齐述一步履匆匆,冰冷地砖映出他单薄孤零的影子,每一步落下,都重重叩击在慌乱不安的心口。
他行至母亲病房门前,掌心搭上金属门把手,却迟迟没有勇气按下。
迟疑的数秒间隙,病房内隐约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他全部心神,再不犹豫,用力推门闯入。
病房之内,窗边那束香槟色的玫瑰半数凋落,花瓣无序地散落在窗台上,病床空空荡荡,早已不见林巧蓉的身影。
齐稚一与佩姨相拥而泣,陆聿闻垂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脸颊,肩头不停抖动。
眼前景象让齐述一浑身的血液近乎冻结,他踉跄上前,声音震颤破碎:“出什么事了?妈咪呢?”
陆聿闻松开手,起身走到他身前,递出一只素白信封,信封边角用铅笔细细手绘一簇无尽夏,笔触带着熟悉又遥远的温柔。
信封正中,工整写着一行小字:致我最爱的儿子与女儿。
齐述一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干净的纸面:“这是……妈咪的字迹。”
“护士说,林阿姨两个小时前,独自离开了医院。”陆聿闻低声道出实情。
一旁的佩姨再也绷不住,捶着胸口失声痛哭:“全是我的过错!太太这些天一口饭都不肯好好吃,刚才忽然说想吃庙街的蛇羹,我脑子一热,立刻出门去买。谁知道短短片刻功夫,回来只剩下这一封信,人早已不见踪影……都怪我,不该留她一人独处,是我疏忽大意……”
齐述一死死攥紧信封边缘,浑身脱力般重重跌坐在沙发之上,心中只剩无法言喻的惶恐。
他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封,一页字迹娟秀的信纸平铺展开,林巧蓉娟秀纤柔的笔迹映入眼帘。
述一、稚一:
我最爱的儿子和女儿。
当你们拆开这封信,妈咪已经在离开香港的路途上了。
你们不必为我担忧,我早已答应稚一,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此番离开,仅仅是想独自四处走走散心,去那些年少时独自驻足流连过的地方,看一看当年无牵无挂的自己。
你们兄妹心里清楚,接连发生的一切,早已将这个家彻底击碎。香港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座盛满伤心过往的城池。当年是你们父亲执意扎根此处,妄图洗净过往所有自卑与晦暗,可到头来,阴霾从未消散半分,反倒生出无数污浊,连带着将你们一并拖入痛苦深渊。
我知晓你们二人,都无法坦然面对如今残破的现实,我也暂时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座满是伤痕的城市,还请你们原谅我的逃避,体谅我的退缩。
我离开之后,你们不必再被我牵绊束缚,只管放下心中残存的顾虑,去完成各自本该坚守的事。
尤其是述一,我与你父亲一样,都清楚你发自内心热爱检控官这份职业,律法是你穷尽一生追逐的信仰与本心。你心中认定正确的路,只管放手前行,所有罪孽的源头,也该在此彻底斩断了结。
述一,这些日子我不愿与你相见,只是始终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你。我知道,你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一段沉重不堪的过往。
稚一,妈咪最疼爱的小女儿。你已经长成独立通透、明辨是非的姑娘,能够与哥哥彼此依靠、相互扶持,妈咪由衷欣慰。往后前路漫漫,只管向前看,好好平安度日。
待到明年国内樱花盛放之时,我便会归来,回到你们身边。
勿念。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母巧蓉字
信纸末尾依然留有一簇淡墨勾勒的无尽夏,花瓣柔软舒展,象征绵长不息的希望,也象征着不久后的重逢。
可齐述一捏着薄薄一页纸,眼眶滚烫,无声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母亲的字迹之上,晕开浅浅的墨痕。
一旁的齐稚一,不过短短数日,接连遭遇亡父、母亲轻生未遂又孤身离去的三重劫难,整个人早已被命运击溃,生机尽数消散。
她步履虚浮地走上前,轻轻倚在哥哥的肩头,兄妹二人缄默无言,唯有绵长无声的悲戚和化不开的悲恸,填满整间空落落的病房。
窗外霪雨绵绵,厚重阴云吞没整座城池。灵前素菊、坟前冷碑、空置病床、一纸绝笔,种种画面接踵而成,在脑海之中往复盘旋。
二十七年来阖家圆满的安稳岁月,终究葬送在这个湿冷初夏,再无复原的可能。
一周倏忽而逝。
在林巧蓉离开的第八日,齐述一褪去身上连日不散的丧服素色,换上剪裁简单的浅蓝衬衣,正式向律政司递交了离职报告。
回到家中后,他独自走进那间承载了他二十年成长记忆的书房,轻轻抚过周遭所有属于齐松仁的旧物。
檀木书桌边角常年磨出细腻的柔光,墙面上挂满齐松仁历年收藏的字画,置物架整齐码放着各类财经典籍、早年新加坡带回来的老相,每一件器物都留存着父亲独有的温度。
最后,他的掌心稳稳落在房间角落那台老式黑胶唱片机上,冰凉金属外壳衬着木质机身,目光落至唱片机的转盘,无数细碎温柔画面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他想起远在英国的方吟秋,想起她眉眼间柔软明媚的笑意,想起困境里她毫无保留的依赖,想起乱世之中她骨子里不肯弯折的坚韧,更记起她最后发来的那句“我等你”。
连日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一缕绵长思念化开些许,眼里长久凝固的怅然,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转身收拾简单行囊,没有带走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只装了几件贴身衣物、一张他常听的旧唱片,临出门前,从客厅的壁炉上取下了一张微微泛黄全家福。
照片是当年一家四口刚从新加坡迁来香港时,搬进这栋屋子那日拍摄的,彼时的齐稚一尚且年幼,依偎在林巧蓉身侧,他站在齐松仁身畔,四人眼中皆是不掺半点阴霾的安稳笑意。
他小心翼翼将相框稳妥裹好放进行李箱,最后环顾一眼这间空寂的屋子,便展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推门踏出了这个庇护了他半生的家。
离家的这天,距离他的生日仅剩一日,这趟远赴英伦的行程,他早已敲定妥当。
动身前往机场之前,他乘搭的士绕路去往歌连城角,先一步前来祭拜已故的方知懿。
当日,整座城市被厚重乌云死死裹挟,梅雨季独有的潮湿闷意浸透空气,低垂天幕压在连绵墓碑之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齐述一卸下肩头背包,静静立在方知懿的墓碑前,目光牢牢锁着石碑上的遗像。
相片里的青年眉眼温润干净,一双浅调琥珀色眼眸澄澈透亮,与自己眸中的色泽分毫不差。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恍然,这个在无数卷宗、无数次案情复盘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从血脉根源之上,便与他捆缚着斩不断的羁绊。
方知懿是亲姑姑徐卿颐的独子,论亲缘,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二人身体里同流着徐家半数血脉,承袭同一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瞳仁,却一个长眠冰冷碑下,一个背负满门罪孽苟活。
齐述一弯腰放下背包与行李箱,双膝重重跪在潮湿泥土之上,双手撑住微凉的地面,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碑前的青石砖面上。
第一记叩首,立于律法公正,替生父齐松仁一桩桩滔天血案、数条枉死性命,诚恳忏悔。
第二记叩首,立于世间公理,愧疚自己迟迟拨开层层遮掩,才让方家的冤案浮出水面。
第三记叩首,立于血肉情理,接纳这份迟到揭晓、却天人永隔的表兄弟亲缘,敬眼前少年短暂干净的一生。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阴阳两隔,再无相逢之日。
“齐高检。”
额头尚且贴着冰凉石砖,一道清冽平稳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齐述一微微一怔,撑着地面直起身,抬眼望去,只见罗咏慈一身干练黑色套装,怀里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鲜花,静静立在不远处。
“罗督察?”
看着眼前的人,齐述一眼里浮出几分错愕,不解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墓园。
罗咏慈轻轻颔首,上前一步伸出手,稳稳将跪地的齐述一搀扶起身。
二人对视一瞬,她清晰捕捉到他那双和方知懿全然一致的琥珀色眼眸,墨镜之下,眼眶内忽然泛起一层湿意,却被她强行压下,不曾落下半滴泪水。
“前阵子,徐晋屹回警署销假后,把一枚U盘交到我手上,还打趣问我想不想要晋升立功。”罗咏慈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苦笑,“那枚存储着齐氏银行所有罪证的U盘,是你托付给他的,对吧?”
齐述一点头应声:“是,可他为什么……”
“徐晋屹看着大大咧咧,办案永远风风火火,可骨子里心肠软得厉害。”罗咏慈解释道,“他说这份证据是你满心信任交付,理应由警方完整走完所有侦办流程,不能由他一人经手。我是B组督察,负责跟进整条资金与走私链条,他便把卷宗、U盘一并转交我归档递交廉署。”
齐述一轻轻垂眸,轻声道:“罗督察不必再称呼我齐高检,我已经正式向律政司递交离职申请,所有手续都已全部办结。”
罗咏慈脸上满是惊诧:“离职?”
“祭拜完知懿,我便动身离开香港,往后不会再踏回这座城市。”齐述一回道。
罗咏慈闻言轻轻叹息,走到墓碑正前方,将怀中鲜花轻轻摆放在碑前,花叶静静靠着石碑。
二人并肩伫立,久久凝望着相片里温润的青年,墓园只有风雨涌动的细碎声响。
良久,罗咏慈再度开口:“知懿这辈子最疼惜他妹妹,倘若泉下有知,看见你真心待吟秋,看见你拼尽全力为方家沉冤昭雪,他一定心安。”
话音入耳,齐述一肩头微微垮下,头颅沉沉垂落,眼中转瞬即逝的暖意尽数褪去,重新覆上浓重晦暗。
罗咏慈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放柔声音继续劝慰:“你不必独自扛下所有罪责。我与你一样,皆是手握律法标尺的执法者,当年所有恶事发生之时,你毫不知情,未曾参与半分,时至今日你交出全部证据、直面所有真相,于法理之上,你早已问心无愧。”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过多言语,只是轻轻拍了拍齐述一的肩膀,留下一句“一路顺风”,便转身沿着墓园台阶缓步下行,身影很快消失在交错墓碑之间。
齐述一独自留在碑前,罗咏慈的宽慰一遍遍在心中盘旋,却丝毫无法消解盘踞多日的愧疚与蚀骨痛楚。
他心里清楚,哪怕交出全部罪证、主动斩断过往、放下奋斗半生的检控事业,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释怀。
他安稳顺遂的二十七年、旁人艳羡的光明前途、曾经完整温暖的四口之家,全部建立在父亲双手沾染的鲜血之上。
纵使当年懵懂无知,从未参与任何肮脏交易,可他的降生、他的存在,本就是当年所有恩怨纠葛催生的源头。
亏欠刻入骨血,他没有资格求得心安,更谈不上放下。
泪水与心绪交织间,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方才罗咏慈留下的那束鲜花之上。
母亲林巧蓉半生酷爱培植花草,齐述一自小耳濡目染,一眼便认出包装之下盛放的是双生花。
双生花的花语,是无法触及的爱意。
齐述一紧绷的眉眼骤然一松,下意识望着罗咏慈离去的方向,再转回看向碑前盛放的花束,心中瞬间通透。
原来温柔纯粹的方知懿,短暂一生里,也曾藏过一段滚烫炽热,却终究阴阳相隔、再也无从触碰的情愫。
天际堆积厚重云层终于撑不住,细密冷雨丝丝缕缕洒落,梅雨季的雨针斜斜飘落在墓园各处。
齐述一缓缓伸出右手,任由冰凉雨滴落在掌心,细密触感刺着皮肤,内心却感知不到半分凉意。
早在他撕开所有虚伪和平、看清齐家光鲜外壳下累累血债的那一日,一场无边冷雨就已经倾覆了他整个人生。
墓园外绵绵细雨,不过是此生长久滂沱悲戚里,一痕微不足道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