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述一独自陷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意识于浮沉间,坠入了一场太过真切的梦。
梦里,母亲林巧蓉静静蹲在他身侧,带着深夜浸骨的凉意,轻轻拂过他汗湿凌乱的额发,一滴滚烫温热的泪珠砸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密密麻麻地灼烧着他的心口。
下一秒,柔软微凉的唇瓣印在他的额头上,和儿时每一个受惊难眠的夜晚一模一样,是独属于母亲的、能抚平所有惶惑的温柔。
他顿时惊醒,坐直身体后快速扫视着四周,心脏狂跳着撞在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有拂晓前淡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抛光地砖投下破碎斑驳的光影,死寂沉沉,仿佛世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齐述一抬手,反复轻抚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梦境里留下的温热痕迹,挥之不去。
他低头点亮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映得他眼眶酸涩发胀。
凌晨三点三十分,冰冷的数字刺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只是一场梦。
也是,母亲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原谅他。
他靠回坚硬的椅背,唇角扯出一抹惨淡干涩的笑意,仰头凝着天花板煞白的吊顶,酸胀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里蓄积,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它滚落。
漫漫长夜余下的时光,他再无半分睡意。
就那样僵坐在长椅上,目光牢牢锁着不远处紧闭的病房门,一分一秒熬到天边撕裂开一道浅淡的鱼肚白,浅灰晨光漫进长廊,冲淡了夜里浓稠的暗色。
凌晨四点刚过,一阵慌乱急促的呼喊撕碎了整片静谧,直直撞破齐述一紧绷的耳膜。
“林阿姨!林阿姨!您在里面吗?快把门打开!”
细听片刻,齐述一才听清是徐晋屹的声音,平日里沉稳克制的语调裹着压不住的滔天慌乱,早已变了腔调。
齐述一几乎是凭着本能弹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病房狂奔,可离房门还有两步距离,脚步便骤然死死钉在原地。
病房内,趴在床边浅眠的齐稚一被门外巨响惊醒,睡眼惺忪地撑着床沿站起身,见病床上无人,下意识往配套卫生间的方向瞥去。
卫生间门紧闭,里面死寂无声。
徐晋屹握紧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门板上,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我敲了十几分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林阿姨不久前应该进了卫生间!”
齐稚一听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迅速倒灌,她转头对上齐述一的视线,兄妹二人眼中同步浮起一层毁灭性的不祥预感,心口也刹时沉入无底深渊。
“一起把门撞开!”徐晋屹转头看向僵立的齐述一,声音破碎发抖。
齐稚一慌忙后退几步,脊背抵住冰冷墙壁,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齐述一什么思虑都抛得一干二净,和徐晋屹并肩站定,二人同时沉下肩膀,用尽全力朝着木门狠狠撞去。
砰——砰——砰——
三声沉闷厚重的撞击,老旧门锁不堪重负应声崩开,两人收不住力道,险些一同摔进卫生间。
可眼前的一幕,让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抽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死寂。
林巧蓉单薄的身躯无力倒在冰凉的地面,左手手腕被锋利的水果刀划开了一道深长的创口。
源源不断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一身素白病号服,猩红血水混着未关紧的水龙头淌出的清水,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朱红,像一朵在寒凉冰水中凋零破碎的白色莲花。
“妈咪!”
齐稚一撕心裂肺的惊呼刺破凌晨稀薄的空气,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齐述一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理智尽数崩碎,他疯了一般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环住母亲早已失去温度的躯体。
他的十根手指抖得几乎无法合拢,视线扫过置物架上叠放的纯棉毛巾,几番失手才抓在掌心,用力死死按压住那道不停渗血的伤口。
“齐稚一!快叫医生!立刻通知抢救室!”
徐晋屹的嗓音嘶哑,右手却下意识搭在了齐述一手上,帮他一起按住林巧蓉的伤口。
齐稚一魂魄俱散,跌跌撞撞冲出卫生间,走廊里回荡着她裹挟无尽哭腔的呼救,单薄的哭声在空旷楼层反复回荡,凄楚绝望。
片刻后,刺耳的急救推床滚轮声由远及近,刺眼的抢救室红灯亮起,悬在长廊顶端,扎得人不敢抬头直视。
长椅上,三个人身上都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沉默笼罩四周,压抑得让人窒息。
齐稚一跪在冰冷的墙角,双手紧紧交叉合十,额头死死抵着墙面,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砸在地板,细碎的祈祷一遍遍反复呢喃:“老天爷求求你,一定要保佑妈咪平安,不要带走她,求求你……”
齐述一与徐晋屹并肩静坐,全程一言不发。
齐述一垂着脑袋,目光定格在自己沾满母亲鲜血的双手,控制不住持续震颤,仿佛连体内的血液都一同僵固。
徐晋屹沉默叹息,侧过身轻轻覆上他颤抖的手背,掌心温热的温度源源不断渡过去,却怎么也暖不透那一片刺骨寒凉。
不知熬了多久,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齐松仁脚步虚浮地冲过来,衬衫领口无序地敞开着,褶皱爬满身,往日素来温敛持重的一张脸,此刻褪尽所有血色,灰败得不见半点生气,浑身上下都裹着濒临崩溃的颓败。
他的目光先撞向齐述一那双沾满母亲鲜血、止不住发抖的手,窒息般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汹涌的内疚铺天盖地将他淹没,悔恨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透皮肉往骨缝里钻。
他从来没有想过,相伴多年的妻子,竟会被逼到这般绝境,差一点就要永远从他生命里消失。
可慌乱之下,他心中又存有一份无比清醒的认知。
妻子落到如今生死未卜的地步,从来都不是无端发生,一切根源皆系于他,那些层层叠叠、由他催生而起的罪孽,日复一日压垮了她,才最终逼得她走到这一步。
恐慌与深重的自责撕扯着他,让他站在冰冷长廊里,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撕痛。
齐稚一看见抢救室门口走出一名值班护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拽住对方白大褂袖口,哭声断断续续:“护士小姐,里面我妈咪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事?”
护士轻轻摇了摇头:“还在紧急止血抢救,伤口深度不算致命,但失血量太大,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后续体征稳定情况。”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对了,凌晨三点多我正在巡房,看见齐太太一个人走出病房,蹲在外面这张长椅边上很久。我劝她回房休息,走廊冷气开得大容易受凉,她像是完全没听见,就那样一动不动蹲在那里……”
“三点多……”
齐述一惊恐地抬头,眼里的血丝疯狂蔓延,他一把攥过护士单薄的肩膀,手里的力道失控到使对方双眉紧蹙:“你说什么?三点多她真的出来过?不是我的梦?!”
“哥!你冷静一点!别吓到护士姐姐!”齐稚一惊慌冲上前,用力拉扯他的胳膊。
护士忍着肩头刺痛,笃定点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
“不是梦……原来根本不是梦……”
齐述一松开双手,踉跄着往后倒退数步,双腿猝然失力,重重跌坐在冰冷地砖上。
他死死捂住整张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疯狂溢出,最后彻底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当时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睡得那么沉……”他抬手,失控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颅,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字句里填满无边无际的自责绝望,“我以为她不想看见我……我以为她不会原谅我……可刚才只要我醒过来,就能拉住她,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徐晋屹与齐稚一慌忙一左一右扑上前,牢牢按住他不断晃动的肩膀,死死阻拦他伤害自己的举动。
“哥,这不怪你,真的不是你的错!”齐稚一跪在他身侧,不停拍打他颤抖的后背,泪水糊满脸庞,哽咽到几乎无法完整说话。
齐松仁孤零零立在一旁,望着儿子崩溃痛哭的模样,后背紧紧抵住墙面,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渍。
值班护士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护士站,整条长廊只剩下齐述一凄厉破碎的哭声,和齐稚一与徐晋屹的低声安抚,绵延不绝。
齐述一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双眼越发肿胀,视线直直锁定靠墙而立的齐松仁,嘴唇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裹着蚀骨刺骨的恨意:“全都是你,是你把妈咪逼到这般绝境。”
齐松仁嘴唇张合,无数解释、辩解的话语堵在喉头,他想说自己从未想过伤害巧蓉,从未预料事态会走到这一步。
可对上儿子那双盛满怨毒的眼眸,所有说辞尽数堵死,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哽咽。
齐松仁的沉默,彻底引燃齐述一积压数日的所有痛苦、委屈与愤怒。
他推开身前的二人,嘶吼着扑向齐松仁,双手死死拽紧对方的衬衣领口,指甲划破了齐松仁脖颈皮肉,渗出细密的血丝,滚烫的泪水混着失控的咆哮无情砸在齐松仁脸上。
“你是凶手!你手上沾了方家那么多条人命,如今还要逼死我母亲!就算你死一万次,也偿还不清你犯下的所有罪孽!”
话毕,他扬起手,拳心裹挟满心恨意,眼看就要狠狠打在齐松仁的下颚。
齐稚一和徐晋屹大惊失色,两人一拥而上,死死箍住齐述一的手臂拼命拉扯。
“齐述一!你先冷静点!”徐晋屹在齐述一耳边提声吼道,“你母亲还在里面抢救,你必须好好站在这里等着她出来!你知道吗!?”
齐稚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鼻涕淌落,拼尽全力哀求:“哥!别冲动,求求你停下来!”
混乱拉扯间,齐述一用力挣开两人束缚,手指颤抖着直指齐松仁,破碎又狠戾的斥声响彻长廊:“你滚!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齐松仁僵在原地,儿子嘶吼的回音反复冲撞耳膜,可心口翻涌的钝痛,远比声响更加摧垮心神。
他清清楚楚看见齐述一眼里交织的失望与恨意,那是一把淬满寒冰的利刃,直直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他心知肚明,从方家连环命案真相摊开的那一刻,齐述一安稳纯粹的世界早已彻底崩塌,而亲手摧毁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