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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从没后悔成为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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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落向被女儿搀扶、单薄肩膀不停颤抖的儿子,齐松仁心口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密密麻麻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齐述一脱力跪倒在地,再次埋首失声痛哭,凄厉绝望的哭声像沉重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途经的病人家属、护士纷纷放轻脚步,不忍惊扰这份撕心裂肺的悲恸。

齐松仁垂在身侧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双唇不停哆嗦,半分完整的字句都说不出口,儿子字字泣血的控诉,一刀刀割裂着他仅剩的底气。

齐稚一蹲在哥哥身侧,轻轻环住他不停发抖的肩膀,从前一直被哥哥护在身后的小姑娘,此刻强撑着全部温柔,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脊背。

这一次,齐述一没有抗拒,像是终于寻到唯一一处宣泄情绪的出口,埋首扎进妹妹单薄的肩窝,破碎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溢出:“稚一……我们这下,真的要没有家了。”

齐稚一用力收紧环抱他的手臂,泪水无声浸透哥哥的衬衣:“哥,别这么想,稚一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只要我们兄妹还在一起,我们的家就永远不会散。”

徐晋屹静立一旁,望着哭得肝肠寸断的齐述一和强撑着意志的齐稚一,眼里有也不由地蒙上了一层纤薄的水雾。

抢救室刺眼的红灯依旧长明,长廊尽头再度传来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徐政元深夜接到儿子徐晋屹的紧急来电,听闻林巧蓉轻生,又想起几小时前病房内她托付自己照看述一的恳切嘱托,心中慌乱不安,连上衣都来不及扎入裤腰,便急匆匆驱车赶至养和医院。

“述一,巧蓉怎么样了?”徐政元快步上前,满眼焦灼。

齐松仁方才沉浸在被儿子彻底厌弃的茫然与痛苦之中,可当视线捕捉到徐政元的身影,又听到那声熟稔的“述一”,瞬间洞悉一切悲剧最初的根源,眼里顷刻爬满猩红血丝。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抄起墙角放置的干粉灭火器,嘶吼着就要朝着徐政元狠狠砸过去:“徐政元!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爸!”徐晋屹反应极快,当即纵身扑上前,挡在徐政元跟前。

千钧一发之际,齐述一强忍浑身酸痛,连忙起身上前横在两人中间,抬起手臂硬生生挡下齐松仁挥来的灭火器。

厚重金属罐体狠狠撞上额角,沉闷碰撞声响起,一道鲜红的血丝立刻顺着齐述一的眉骨缓缓渗出,蜿蜒落在眼睑下方。

齐松仁看着儿子额头的伤痕,又看见他义无反顾为生父挺身阻拦自己的模样,再想起抢救室里生死未卜的妻子,心底积压数十年的嫉妒、不甘、委屈在这一刻疯狂喷涌而至。

“齐述一,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逼死你母亲,可真正将她推入绝境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他——徐政元!”齐松仁再次高高举起灭火器,奋力撞开身前的齐述一,再次朝着徐政元扑了过去。

“爹地!”齐述一死死攥住他扬起灭火器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我求您,别再一错再错了!”

这一声哀求,终于硬生生止住齐松仁的所有动作。

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如出一辙的浅调琥珀色眼眸,顿时失语。

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是徐政元要抢走他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是他倾尽半生心血呵护的孩子,此刻已然选择站在另一边。

是他的儿子,不要他了。

可他从来不知道,那双眼睛,从来代表不了齐述一心里真正的归属。

齐松仁无力垂落手臂,沉重灭火器“咚”地砸落在地砖上,空洞刺耳的震响在长廊回荡。

他牢牢锁住齐述一沾着血迹的双眼,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自嘲、悲凉的苦笑。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所有事情全盘皆错?

是当年他跪在林巧蓉面前,劝她留下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还是他应下岳父林日华的嘱托,接手那条浸透黑暗的灰色产业?抑或是二十七年前,他第一眼看见襁褓里啼哭的婴孩,发自内心把他当成亲生骨肉的那一刻?

没有答案。

从头到尾,全是一场错付。

齐松仁再也无法停留,转身仓皇失措地冲出医院大厅,一把推开等候在车旁待命的司机,夺过车钥匙,踩下油门飞速驶离。

齐述一见状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额角伤口撕裂的疼痛,来不及同徐晋屹、齐稚一交代半句,当即追到门外,驱车紧随其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飞速疾驰。

齐松仁透过后视镜,清晰看见紧随不舍的黑色轿车,那颗长久紧绷、满是怨怼与痛苦的心,竟奇异地悄悄松缓几分。

一切荒唐罪孽,纠缠半生的爱恨亏欠,是时候彻底落幕了。

前方岔路口迎面驶来满载货物的重型货车,齐松仁毫无预兆地猛打方向盘,轿车调转车头,直直朝着货车坚硬车身狠狠撞去。

砰——

轰然巨响撕裂最后一片宁静,浓烈汽油味混杂金属变形的刺鼻气息漫天弥漫,货车车厢内滚落的矿泉水桶一一破裂,清水源源不断淌落在路面。

齐述一眼见前方的惨烈景象,用尽全身力气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拉出刺耳鸣叫,可车速过快,车身依旧不受控制地撞上路边水泥路基。

砰——

又是一声震耳的碰撞声。

齐述一的右肩重重砸在硬质方向盘上,钻心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可他根本无暇顾及,一把撞开车门,跌跌撞撞奔向前方已然严重凹陷变形的轿车。

“爹地!”他放声呼喊,声音里满是崩溃恐慌。

齐述一拼尽全力拉开扭曲变形的驾驶室车门,只见齐松仁瘫靠在座椅上,鼻腔、额角不断渗出温热鲜血,瞳孔涣散无光。

他跪在车边,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又害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伤势,手指悬在半空不停颤抖。

齐松仁拼尽胸腔残存的所有力气,伸手摸索进裤袋内,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U盘,强行塞进齐述一沾满血迹的掌心。

“这里面……是你想要的所有证据。所有账目、往来记录、人员名单,全都在里面。”齐松仁的胸腔受创带来剧烈窒息痛感,每说一字都要费力喘息,“方才我没有立刻来医院,是最后去见了阿朗一面,也是从齐氏银行的保险库,取来这枚U盘。”

齐述一紧紧握着冰凉坚硬的U盘,泪水汹涌决堤,模糊了所有视线:“爹地,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我当初劝您自首,只是想救您,不是想要逼死所有人……”

“孩子,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齐松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抬手轻轻覆在儿子淌血的手背上。

“爹地,您别再说话,我扶您出来,我立刻送您回医院!”

“孽……一切都是孽……从最开始就错了…….所有罪责,从今往后,全都交给你去了结。”齐松仁按住他想要搀扶自己的手,眼里浮起一层释然的浅淡笑意,缓缓摇头,“但是述一…….我从没后悔……成为你的父亲。”

“我也从来没有后悔,成为您的儿子。这辈子,我永远只认您一个爹地。”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混着齐松仁脸上的血痕,一同抹在齐述一的面颊,“这么多年您对我的养育、栽培、庇护,我这辈子,都偿还不清。”

“我从来不需要你偿还分毫。”齐松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握紧齐述一的手掌,喉间溢出破碎微弱的气息,“你欠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还得清。”

话音消散在微湿的温风中,齐松仁恍惚间坠入久远的回忆。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还只是徐政元身边不起眼的小司机,每日守在轿车旁,静静等候前来赴约的林巧蓉。

镛记酒家那场撕破脸面的会面,徐家上下刻薄鄙夷的言语,徐政元躲闪沉默的眼神,全然碾碎了林巧蓉四年异国相守的情意。

黄昏时分,是他默默开车,送心碎落泪的女人回家。

他递上干净的手帕,林巧蓉强忍泪水轻声道谢,说往后不必再见。

看着她落寞下车的背影,他控制不住追上前,牢牢握紧她纤细的手腕:“不会是最后一面,我也不希望是最后一面。”

也是那一日,林巧蓉同他坦白腹中已有身孕,下定决心要独自拿掉孩子,彻底斩断和徐家所有牵扯。

他当场跪在她身前,目光恳切坚定:“巧蓉,孩子是无辜的,把他生下来吧。我齐松仁如今一无所有,也没读过什么书。可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拼尽全力,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安稳的家。”

后来的后来,他陪着她远赴新加坡,借着岳父林日华的势力创立齐氏银行,一步步挣脱底层困顿。

他真的兑现承诺,为她、为当初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搭建起外人艳羡的齐家。

可这座看似圆满安稳的宅院,根基之下铺满谎言与血色尸骸,那层如履薄冰的温暖,就像此刻他掌纹间逐渐凝固的孤清血迹,一戳即碎。

齐松仁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掌心最后一点可以触及的温热,可紧紧包裹他、传递暖意的,只有他养育了二十七年的儿子。

齐松仁的眼中浮起一丝复杂又温柔的笑意,一口淤积胸腔许久的脓血瞬间溢出,他沉沉凝望着眼前满脸泪痕血迹的齐述一,瞳仁一点点涣散放大。

视线尽头,不再是眼前痛不欲生的青年,而是二十七年前新加坡私立医院育婴室里,那个不停啼哭、身形瘦弱的新生男婴。

那是属于他的孩子,是他颠沛灰暗半生里,唯一干干净净、不染分毫污浊的光。

数日后齐述一睁眼时,齐松仁清清楚楚看清那双和徐政元同源的琥珀色眼眸,可那时,他心中早已笃定,为这个孩子取名述一——陈述本心,行事唯一坦荡。

齐述一。

从头到尾,都是他齐松仁的儿子。

远处警车红蓝交替的警灯慢慢逼近,光影交替落在齐松仁渐渐敛合的眼眸上。

一阵春夏交替的温柔微风掠过,轻轻拂乱齐述一额前沾血的碎发。

这是他出生的季节。

也是他们一家四口最偏爱、最常一同出游的季节,这个季节有母亲最喜欢的“无尽夏”,象征着不灭的希望与持续的美好。

可给予他全部温情的父亲,隐忍半生的母亲,那座承载二十七年喜怒哀乐的齐家,都在这个季节变更的春夏时节,全然断送在他手中。

掌心的U盘冰凉坚硬,膈得肌肤生疼,周遭只剩下货车司机慌乱的呼喊,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和他无声淌落、永无停歇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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