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松仁的心里,齐述一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寻常父子的界限。
那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倾尽心血雕琢出来、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杰作,更是他视作生命延续的存在。
他出身卑微,不过是一名司机的儿子,能一步步打拼成香港有名的企业家,全然仰赖岳父林日华一路提携照拂。
年轻时的林日华在新加坡本是□□起家,这份知遇之恩重逾千斤,最终齐松仁接下了岳父的衣钵,顺着对方留下的路,独自逆风而行,直至今日。
这些过往,他守得密不透风。
枕边的妻子林巧蓉尚且以为,父亲留在海外的势力早已随着他的离世逐渐瓦解,一双儿女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齐松仁的双手,也早已在这些年的浸晦下沾染上洗不净的污浊,午夜梦回时,他也常常鄙夷这样深陷泥沼的自己。
可齐述一不一样。
他品性阳光正直,举止温雅有修养,前路坦荡光明,像一株生长在晴空下的青竹,纯粹又干净。
即便清楚齐述一并非自己亲生,齐松仁也始终将他视如己出,逢人便忍不住夸赞。
他打心底里以这个半路结缘的儿子为荣,一心想让齐述一活成自己这辈子终究没能成为的模样。
他希望儿子体面、清白,永远站在阳光之下,也正因抱着这样的期许,当齐述一决定报考法学院时,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全力支持。
他不是不明白,从儿子选择这条路开始,二人便已然站在了截然对立的两端,可他依旧心甘情愿。
因为齐述一身世,是齐松仁藏在内心最深的自卑与不安。
他总在惶恐,怕这份并非血脉相连的亲情终有裂痕,怕失去,怕背叛,更怕眼前这份难得的温暖再也不属于自己。
他恐惧齐述一得知真相后认回亲生父亲,恐惧对方知晓一切后心生怨恨,更恐惧有朝一日齐述一会决然离开自己好不容易铸建的家。
这份爱意里,缠裹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仿佛在无声地对全世界宣告一件事。
你只能属于我。
所以为了齐述一,他愿意放下所有底线,付出一切。
哪怕清楚儿子日后成为检控官,极有可能会变成直指自己的利刃,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为了这个孩子、为了整个家,他可以作恶,可以触犯律法,哪怕掀起滔天风浪也在所不惜,他甘愿在黑暗里沉沦,却拼尽全力,想为齐述一隔绝所有污浊,护得他一生纯白无染。
于是,他一边倾尽所能,为齐述一搭建起完美顺遂的人生,一边又不得不编织层层谎言,将自己身处的黑暗与罪孽彻底隐瞒。
这份来回拉扯的守护与欺瞒,成了他日夜煎熬的根源,愧疚与自责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心。
这一生,他做过数不清的错事,踏过无数条底线,可只要看见齐述一,他便会觉得自己尚有值得守护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坠入深渊、烂到无可救药。
齐述一是他晦涩命运里仅存的善意,是他漫长黑暗中唯一的救赎,他爱这个孩子,胜过爱自己,爱妻子,爱女儿,也胜过世间所有的财富与名利。
他所有的疯狂、谎言与偏执,归根到底,都源于一个执念。
他绝对不能失去齐述一。
可就在此刻,这份他赌上一切拼死护住的那层温情,薄如蝉翼,终于被彻底撕碎。
齐松仁从廉政公署归家,刚跨进书房门槛,等候多时的儿子便迎面堵上,将他压了整夜的疑问,一字一句掷到他跟前。
前一晚,齐稚一摊开的全部真相,仍在齐述一脑海里反复冲撞,而方才齐松仁那句“阿朗已经替我们齐家扛下了所有”,更是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稻草。
齐述一几乎砸毁了书房里所有器物。
书架倾倒,器物碎裂,笔墨书卷散落满地,原本整洁雅致的书房,转瞬已然面目全非。
齐述一就跪在这片狼藉的地板中央,双拳死死握紧,指节被磨得破皮渗血,鲜红的血珠不断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林巧蓉视若珍宝的波斯地毯上,丝丝渗入织纹。
那些血迹,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他垂着头,压抑的泪水不断滚落,和掌心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一同融进地毯深处。
“为什么……”
齐述一的声音闷哑无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冷硬的背影,连日来的怀疑、挣扎与痛苦尽数翻涌。
他至今不愿相信妹妹所言句句属实,更无法接受,自己敬重多年的父亲,竟心安理得地接受高志朗为其顶罪的事实。
可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拼命抗拒。
这不该是他的父亲。
“到底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齐述一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眼,沾满鲜血的双手微微发着颤,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啊!”
齐松仁立在原地,始终沉默不语。
见此情景,齐述一闭上了双眼,仿佛情愿坠入无边黑暗,也不愿再面对眼前的现实。
“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看清,我毕生坚守的信仰,我最为敬重的父亲,竟然是个噬血成性的禽兽。”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失望,“稚一心里有多难过,她有多珍视这个家,您难道全然不知吗?”
“您做的这些事,不光毁了我,毁了稚一,更是亲手毁掉了这个家!”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齐松仁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反问:“那你呢?齐述一,你敢说你就没有毁掉这个家吗?”
齐述一眼里噙着错愕的眼泪:“我毁了这个家?您凭什么这么说?”
“你早就知道徐政元是你的生父,却一直对我隐瞒。”齐松仁语气愤懑,“日复一日在我面前装作一无所知,假意相处,还私下和他见面来往。你当真觉得自己毫无过错?”
“我没有!”齐述一用力出声反驳,“我从来没有私下单独和徐政元见过面!”
“刚才在廉政公署,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齐松仁寸步不让,“徐晋屹也在一旁,你们谈笑握手,哪里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反倒像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像一对真正的父子。”
“我从没有承认过他是我的父亲!”
“那你为何要同他见面?”
“我是担心您!”齐述一眼底噙满泪水,满心委屈地辩驳,“我今天去廉政公署,本就是为了等您。我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才得知道您已经离开。遇上徐政元,纯粹只是巧合。”
“事到如今,任凭你怎么辩解都由你!”齐松仁大手一挥,随即重重拍在桌面上,“齐述一,说到底,你终究还是背叛了我。”
他望向窗外,眼里只剩一片死寂:“当初你执意要读法学院,我满心欢喜地支持。我以为这是成全你的前程,也是在弥补我这一生深陷黑暗、双手染血的遗憾。我以为这条路能让你拥有光明的人生,也能让我借着你的光明,摆脱半生的阴翳。可我终究忘了,你的骨子里,流的还是你生父的血。”
“这些年,旁人总在背后议论,说我齐松仁一生做事无不顺遂,最大的错处,便是替旁人养育儿子。如今我才算彻底醒悟,我对你二十多年的付出与情意,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爹地……”齐述一的心绪纷乱,声音随着指尖的血滴一同发颤,“我从来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我所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您的想法。”
“从小到大,我也想和稚一一样,肆无忌惮地与您亲近,可是我不能。我拼尽全力,只想做一个不让您失望、能让您骄傲的儿子,努力活成您期望的模样,做一个真正像您儿子的人。”
“我很早就清楚,自己并非您亲生,也一直记着您对我所有的恩情与期许。是您教我走路说话,教我明辨是非,供我读书求学,就连海潮,也是您为了我才一直费心照拂。”
过往温情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再对比眼下的满目疮痍,齐述一心中被巨大的绝望裹挟:“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您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根本不该是这样……”
他死死凝望着齐松仁落寞的侧脸,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恳切地哀求:“爹地,您看看我,好不好?”
齐松仁闻言,身体骤然一震,紧蹙的眉心随之松缓了几分,周身的戾气也悄然散去,他抬起手,下意识想要上前,想如从前那般安抚这个素来懂得隐忍的孩子。
可就在他的手悬在半空之际,齐述一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清晰响起。
“爹地,请您去自首。”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
齐松仁悬在半空的手顿时垂落,脚下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靠在墙面之上,他紧紧抓住身侧的窗帘,才勉强稳住身形。
良久,他才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齐述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齐述一依旧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心中交织着失望、痛楚,更有一份破釜沉舟的笃定,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我说,请您,去自首。”
暴怒席卷了齐松仁的全身,也吞噬了他内心本就快要被击垮的最后一个支点,他快步上前,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齐述一脸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齐述一。
这一巴掌,凝聚了他半生的爱、愧疚、痛苦、遗憾与绝望,也承载着被至亲宣判的彻骨寒凉。
齐述一被打得身形一歪,单手撑在地面,本就受伤的双手彻底变得血肉模糊,他低头看着掌心斑驳的血迹,恍然间生出一种荒诞的无力感。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也早已沾染上了这份污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所有人,都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怼,只是强撑着发软的膝盖,重新跪直在齐松仁面前。
“阿朗已经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了,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刑期不会太长。”齐松仁强行压下情绪,试图挽回局面,“风波过去之后,我们一家人依旧可以如常生活,什么都不会改变。”
“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齐述一眼神空洞,语气悲凉,“您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度日,可我做不到,稚一也永远无法释怀。”
“你非要这样逼我?”
“爹地,我求您,别再继续错下去了。”齐述一将双手按在泪水与血水浸透的地毯上,苦苦哀求。
“齐述一!”齐松仁的信念彻底崩塌,声音嘶吼而出,“我以为旁人不懂,你一定会懂。可你呢?我养了你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这是在救您,您到底能不能明白?”
“你混账!”
又是一记耳光落下。
只是这一次,齐松仁的力道弱了许多,整条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楚。
“就算您今天把我打死,我的想法也不会有半点改变。”齐述一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比坚决,“您必须去自首,承认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向那些枉死的无辜之人忏悔。”
“您这辈子,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忏悔?”齐松仁眼角泛红,积压多年的情绪尽数爆发,“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尘封多年的过往:“我本是司机的儿子,能有如今的地位与家业,全靠你外公林日华一路扶持。他出身□□,这是我无法抹去的渊源。我受他天大的恩情,他临终前留下遗愿,我不得不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当年你母亲怀着你,被徐政元抛弃以后,走投无路之下嫁给我,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只能远赴新加坡投奔你外公。齐氏银行能一步步壮大,我们一家人能够立足香港上流圈层,全都得益于他。”
说到此处,他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我恨徐政元,恨整个徐家。当年是他们,硬生生将你和你母亲逼到绝境。你一直知道母亲被生父抛弃,却不清楚徐家当初仅仅因为你外公是毒贩,便对你母亲百般羞辱、百般嫌弃。我所做的这一切,就是要将他们看不起的东西,化作利刃,回击他们的傲慢与偏见!”
齐述一这才恍然:“所以您才痛下杀手,利用方景彦害死方知懿?就为了报复徐家?”
齐松仁心底的怒意更甚:“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们身上!是他们的狭隘与偏见害了你们母子,方知懿身上流着一半徐家血脉,他们本就罪有应得!”
齐述一沉默良久才淡淡开口,字字沉重:“爹地,您不要忘了,我的身上,也流着徐家一半的血脉。”
齐松仁闻言,猛然睁大双眼,僵立在原地。
齐述一撑着麻木的膝盖慢慢站起身,长久跪地让双腿气血不畅,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稳住脚步,再次将目光牢牢锁在齐松仁脸上。
“我们一家四口,原本安稳和睦,没有任何人能拆散我们。可执迷不悟的人,是您。”他痛心不已,“您用一桩错误的事去掩盖另一桩错误的事,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如今又让高叔叔替您顶罪,您当真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
“收起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齐松仁厉声驳斥,言语尖锐,“你外公是毒贩,养了你二十七年的我,也是个毒贩。你拥有的财富、地位、名誉,你出国深造的机会,如今在律政司担任高级检控官的身份,哪一样不是踏着旁人的鲜血换来的?我拼尽一切为你们撑起一片天,我到底错在哪里?”
说到此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去读法学院,让你成为检控官。更后悔掏心掏肺将你养大,到头来,你却站在你亲生父亲那边,来指责我、否定我半生为你付出的所有。”
“我从没想过要认回徐政元,我也可以辞去检控官的职位。”齐述一摇了摇头,心意已决,“但自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执意不肯,我会在离职之前,亲自报警抓捕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毅然拉开。
可门外,林巧蓉早已直直倒在地上,一手死死捂着心口,身上的披肩松垮地裹着身躯,脸色和唇色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