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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请您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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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咪——”

事态突发,林巧蓉因急性心梗被齐述一紧急送往养和医院抢救。

抢救室门外,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齐述一独自坐在角落,双手捂着脸,满心愧疚与煎熬,一旁的齐稚一蜷缩着身体,紧紧依靠在哥哥身边。

“我们平时实在太不关心妈咪了。”齐稚一声音哽咽,“佩姨说,妈咪三年前就一直在服用心脏药物,我们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见哥哥久久没有回应,她轻轻伸手牵住齐述一沾满血迹的双手,温热的泪水顺着齐述一的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医院冰凉的地面上。

齐稚一环顾空旷的走廊,除了兄妹二人和不远处的护士,再无旁人,不由得焦急询问:“爹地呢?他怎么没有过来?”

“我不知道。”齐述一捂住双眼,声音里充斥着深深的绝望与疲惫。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齐述一无力地从裤袋中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英国的越洋来电,是欧阳海潮。

“齐爸爸!你终于接电话了!”听筒里传来欧阳海潮焦急的喊声,“我和吟秋姐姐今天才看到新闻,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可把我们急坏了!”

“我没事,别担心。”齐述一温声安抚。

欧阳海潮说:“我让吟秋姐姐和你说几句,你等一下。”

话毕,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片刻后,方吟秋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担忧与嗔怪:“齐述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们?”

听着熟悉的柔和声线,齐述一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柔声道:“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方吟秋的态度软了下来,“我马上订最快的机票赶回去,你……”

“不要回来。”齐述一忍不住出声打断,随即努力平复心绪,“小秋,听我说。或许不用等到圣诞节,只要再过一阵子,我会过去看你们。在那之前,麻烦你帮我好好照顾海潮。”

“可是……”

“等我,好吗?”

方吟秋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他语气里的沉重,带着满心的疑虑与牵挂,硬生生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

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打开,林巧蓉终于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齐稚一喜极而泣,快步跑至床边,趴在母亲身侧,委屈又自责地低声哭了起来。

“妈咪……对不起……”

林巧蓉虚弱地抬手,温柔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轻声道:“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上前的齐述一,眸色淡淡:“述一,过来。”

齐述一低着头,一步步挪到病床边,始终没有勇气靠近。

从小到大,母亲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他与母亲的命运都是齐松仁改写的,当年他本有可能无法来到人世,是齐松仁执意让林巧蓉留下了他。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步步紧逼,逼迫养育自己二十七年的父亲自首,间接害得母亲病发入院。

愧疚、心虚、惭愧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可父亲犯下的滔天罪孽又是不容回避的现实,两难的挣扎几乎将他半生的信念吞没。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做了什么?”林巧蓉看着他,潸然泪下,“他就算再有过错,终究也是你的父亲。”

齐述一紧咬着下唇:“他首先是一名中国公民,其次,才是我的父亲。”

“你是非要看着我被你们逼死才甘心吗?”林巧蓉的声音带着几分凄然。

齐述一错愕地抬起头,双唇半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哥,别说了,现在妈咪的身体最重要。”齐稚一连忙出声劝阻。

林巧蓉没有再继续争执,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有些扎眼的青绿,低声吩咐:“我要见徐政元。”

话音落下,兄妹二人皆是一怔。

齐稚一小心翼翼地确认:“妈咪,您说的是……哥哥的生父?”

“你们既然早就清楚述一和他的关系,自然有办法联系到他。”林巧蓉说道。

齐述一犹豫再三,终究拗不过病床上的母亲,心中满是无奈与愧疚,联系了徐晋屹,请对方转告徐政元前来医院。

不多时,病房外响起轻叩门板的声音。

佩姨开门见到来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退到走廊静候。

徐政元缓步走入病房,昏暗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暖黄光线朦胧,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旧人身上,迟迟不敢上前。

“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老了,你都认不出来了?”林巧蓉率先开口。

“你没怎么变,还是从前的样子。”徐政元回道。

林巧蓉轻轻笑了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说实话。”

徐政元垂着眸,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你心里……还在恨我,对不对?”

恨吗?

林巧蓉自嘲地摇了摇头。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徐政元低声念出一句诗,目光缱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两心同?”林巧蓉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一声裹挟着苦涩的叹息,“两心同……”

这句诗,是三十年前,两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相遇的见证。

那时的林巧蓉不慎将书签遗落在图书馆,便是这行字迹,让身在异国的两个华人渐渐相知相爱,相伴四年。

毕业后,林巧蓉跟着徐政元回到香港,对方也已着手筹备求婚。

她本想寻机坦白自己的家世,却没料到徐政元突然带她前往镛记酒家,一屋子徐家长辈早已等候在此。

这场毫无准备的见面会,不但将林巧蓉打得措手不及,徐家的父母早已查清林巧蓉在新加坡的背景,当着徐政元的面揭开了林巧蓉的身世。

林巧蓉至今为止,只要闭上眼都会瞬间想起那天包厢内的场面。

满脸严肃的徐家爷爷,还有眼中带着鄙夷与防备的徐家父母,冷漠审视着她的徐家长姐徐卿颐、错愕的二姐徐曼颐,还有同情中带着一丝惋惜的小妹徐筠颐。

可真正让她彻底心死、决意怀着身孕离开香港的,并非这些冰冷的言语,而是徐政元在得知真相后,眼中骤然浮现的动摇、惶恐与沉默。

四年情深,终究抵不过门第偏见与家族压力,那一刻,她便明白,两人之间再无可能。

一切,都成了笑话。

徐家众人那双近乎一致的琥珀色眼眸,从此成了嵌在她心底一道抹不去的隐痛,也正因如此,每每望着有着相似瞳色的儿子齐述一,总会勾起那些在往日埋下的隐痛。

“我这一生,从未恨过旁人,只恨我自己。”林巧蓉再度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我决意打掉孩子,是松仁劝我留下,他说孩子是无辜的。可如今想来,这个决定,反倒让述一承受了本不该有的苦楚,也连累了松仁。”

“巧蓉,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往后的日子,我会倾尽所有补偿你们母子,只要你们愿意。”徐政元语气诚恳。

“不必了。”林巧蓉摆了摆手,“我今日见你,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徐政元上前半步,目光坚定:“你尽管开口,我无不依从。”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林巧蓉看着他,眼神恳切,“我只求你,帮我照看述一。这孩子性子执拗,骨子里和你很像。他对松仁有怨,可心里最在乎的人,也是他的父亲。我怕他一时冲动做出傻事,还请你帮我看着他。”

徐政元面露迟疑:“我只怕述一他……”

“徐政元,你懦弱了一辈子。”林巧蓉微微蹙眉,“事到如今,连这样一个请求,你都要推脱吗?”

徐政元沉默片刻,郑重应下:“我答应你,我会照看好他。”

徐政元转身离开病房,途经走廊时,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齐述一。

可齐述一自始至终垂着头,哪怕余光早已瞥见他,也没有抬眼与他对视半秒。

回到家中,徐政元将医院里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儿子徐晋屹。

身为警察,徐晋屹心思敏锐,深夜躺下后辗转反侧,总觉得事情暗藏蹊跷,熬至凌晨,他终究放心不下,动身赶往养和医院。

夜色浓稠,天光尚未亮起,病房里只留一盏床头灯,昏黄光晕静静笼罩着床铺。

齐稚一趴在床边,连日操劳让她疲惫不堪,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林巧蓉睁着双眼,一夜无眠。

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浅的脚步声,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后半夜的寒意越来越重。

林巧蓉慢慢合上双眼,积攒了一夜的泪水终于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回想起多年前,齐松仁牵着一双儿女在公园漫步的模样,想起她在深夜里抱着孩子轻声哼唱摇篮曲的温馨,想起自己这些年对丈夫事业的刻意忽视,想起儿子昨日提出让父亲自首的决绝…….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剖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又忆起当年踏出镛记酒家那日,是尚在给徐政元做司机的齐松仁载她回去。

密闭车厢缓缓穿行在香港楼宇之间,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她余光还能瞥见车外徐政元立在原地,满眼错愕躲闪,连半分挽留都没有。

她压抑不住胸腔内的委屈与难堪,一遍又一遍用力捶打着冰冷的车门,妄图借掌心的钝痛压下内心刺骨的自卑与绝望,奢望能撼动徐政元半分不舍与谅解,可终究徒劳。

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才彻悟,纵使她愤懑到近乎摧毁周遭一切,也终究撞不破徐家根深蒂固的门第桎梏。

所有泪水、不甘与破碎的自尊,尽数困在狭小车厢,也落进了一旁始终沉默的齐松仁心里。

林巧蓉睁开双眼,早已泪眼婆娑,身侧的齐稚一依旧睡得安稳,发出细微的鼾声。

片刻后,林巧蓉轻手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飘叶。

她悄声拉开病房门,走廊上的冷气灌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长廊深处的长椅上,蜷缩着一道身影。

是齐述一。

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面色毫无血色,眼下浓重的乌青昭示着连日的疲惫,显然已是多日不曾好好歇息。

林巧蓉一步步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听不到半点声响,她在长椅旁蹲下,静静看着儿子的睡颜,也看清了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巴掌印。

那是齐松仁亲手留下的痕迹。

徐政元的话语、年轻时的爱恨纠葛、失去与伤痛的过往,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泪水断了线一般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抬起手,手指快要触碰到儿子脸颊的那一刻,却突然停住,犹豫再三,最终她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恰好凝在他纤长的睫毛之上。

林巧蓉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俯下身,在齐述一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对不起,儿子。”

最终,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病房,重新融入这片沉寂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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