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冷笑一声,抬手取过桌角从许青山家中搜到的木匣,指腹轻轻抚过匣面暗刻的云纹。打开匣子,里面码着数封泛黄的信件,字迹潦草却藏着隐秘,越往下看,他眉头蹙得越紧,眼底冷意渐浓。
良久,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倒是巧得很。”
声音太轻,孟非知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追着问了两句,见方衍鹤不答,便也作罢 。
他素来知晓这位好友的性子,不愿说的,问也无用。
室内静了片刻,方衍鹤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许青山的案子,明面上放缓,暗里加派人手严查,不得声张。”
孟非知打了个哈欠,惫懒地应下:“晓得,定给你办得妥帖。”
窗外暮色更浓,红梅的影子透过烛火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
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抹霞光,大理寺内烛火次第亮起。
方衍鹤将案上许青山的卷宗仔细收拢,锁进密匣,指尖拂过匣面 “许” 字落款,眼底冷光微闪。
孟非知早已等在廊下,见他出来,随手掸了掸衣摆褶皱:“走了,这闷地方待久了,浑身不自在。”
二人并肩踏出大理寺朱门,街上正是热闹时分。
华灯初上,摊贩的吆喝声、车马的铃铛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片,熙攘人流撞碎了方衍鹤周身惯有的疏离冷意,让他眉目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孟非知走了几步,左右扫了两眼,疑惑地偏头:“欸?你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小侍卫呢?往日早跟在身后了。”
“派去许青山家附近守着了。” 方衍鹤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许青山一死,那个密室内又有不少金银,说不定能守到主动上门的‘客人’。”
他随着人流缓步前行,目光掠过街边琳琅的摊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侧头看向孟非知,语气沉了几分:“我记得孟家之前与江家熟悉,你对当年江家的事,知道多少?”
这话一出,孟非知刚要伸向糖葫芦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散漫瞬间敛尽。他几乎是立刻拽着方衍鹤的衣袖,快步退到街边店铺的屋檐下,避开往来人流,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江家的事是能在大街上随口提的?”
方衍鹤任由他拉着站定,身后是店铺暖黄的灯笼光,映得他眼底讥讽愈深。他望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群,声音轻得似要消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咱们明着说,又有几个人还能记得当年的事?”
说话间,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望向京城东侧,勋贵世家聚居之地,重重院落掩映,掩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如同今日在那个匣子内看到的东西。
孟非知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方才的急切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落寞。他轻笑一声,那笑声裹着夜色的凉,在嘈杂市井里格外清晰:“你说,若当年她没出事,如今我是不是早已儿女绕膝,不必这般孤身一人?”
提及那个 “她”,二人皆是沉默。方才的话题像被夜色按下了休止符,再无只言片语。
一路无言,各自归家。
孟非知回到府邸,屏退下人,独自躺在床上。室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一道清秀身影 。
素衣布裙,眉眼温软,声音娇俏,是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模样。
眼角微微发烫,一滴泪悄无声息滑落,没入枕间,只留下一点浅淡的湿痕。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大理寺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冽的光。江寻影踏入大理寺大门时,指尖还沾着刚温过的茶气,刚踏入内院,便撞见李鱼攥着腰牌匆匆往外跑。
瞧见她的瞬间,原本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几步奔过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江仵作!你可算来了!我刚要去寻你!”
“出什么事了?” 江寻影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沉了几分。
“清水巷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没了!” 李鱼喘匀了气,连忙回话,“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一早挑着担子出了门,往日中午准回来歇脚。今日他妻子等了半晌没见人,出门寻到巷口时,就瞧见他倒在自家院门外,口吐鲜血,已经没气了。大人一早便派我来请你,咱们得赶紧去!”
江寻影心头一凛,没再多言,转身快步冲向仵作房。她熟稔地拎起腰间的验尸工具包,工具碰撞发出轻响,系紧腰带的瞬间,又转身折向方衍鹤的值房。
推开门时,方衍鹤正将最后一卷卷宗归置妥当,玄色官袍的下摆垂在地面。见她进来,他抬眸扫过她腰间的工具包,起身便走:“边走边说。”
两人脚步匆匆地穿过大理寺的回廊,方衍鹤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死者姓周,叫周茂,平日里在清水巷一带做杂货买卖,口碑寻常,没听说过与人结怨。其妻称他出门时一切正常,只说今日要去城南送一批货,没提过异常。”
话音未落,二人已出了大理寺门。清水巷本是京城寻常的民居巷弄,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将小小的巷子挤得密不透风。衙役们正费力地维持着秩序,江寻影看着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