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影醒来的时候，昏黄暮色染满了窗棂，她斜倚在椅子上眼底凝着未散的怔松。

往日寺里这个时辰穿梭回话的衙役们的走动声，此时却静得出奇。

她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抬手轻轻锤了锤腰背，以此来减轻连日来回的奔波积累下的疲累和缩在椅子上给腰背带来的酸麻。

房门推开的刹那，暮色穿过廊檐，将门边的身影拉得颀长。

方衍鹤此时脚步沉稳地踏入院中，一眼便瞧见站在门边出神的江寻影，语气带着关切。

“江仵作醒了？”

江寻影回过神偏了偏头，声线里难掩倦怠：“今日全衙休息？”

“连日奔波，许久没好好歇过。”方衍鹤目光落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他们安静些，也好安稳地歇会。”

方衍鹤的话让江寻影不知道怎么接，视线从他的脸上转到院落里枯槁的枝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许青山的案子，你准备作何打算？”

“未有定论。”方衍鹤缓步走到江寻影的身侧，两人并肩而立，暮色掩下了他眼底的神色，只余下清冽的嗓音在她耳边，“线索杂乱，又牵扯众多。 ”

话说得隐晦，江寻影也未挑明，她轻轻颔首，又问：“那近日寺里没案子？”

“无命案，你这几日回去好好休息吧。”

“我不用轮值？”

“自然。江老仵作在世时，本就不排日常轮值，只命案当前才来，你依旧例便好。”

江寻影 “嗯” 了一声，不再多言。

霞光从屋檐跌落柔柔地覆在她发顶，似在发丝镀上一层金箔。

待方衍鹤离去后，她将仵作房用具收拾妥当，顺着京城熙攘的人流往家走，街上车马喧嚣，可站在自家院子门前时，竟无端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

“小姐回来了？”

王妈听见推门声，忙从厢房迎出来，一瞧见江寻影满脸疲惫、眼底泛红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这几日忙得都不着家，脸都瘦尖了。”

“王妈，劳烦帮我烧桶热水，想泡个澡解解乏。” 江寻影没多寒暄，径直坐在院中石凳上，目光落在墙角那株只剩枯枝的石榴树上。

春日将近，枝桠却依旧枯槁，像极了那桩沉郁的又别有目的的命案。

大理寺，方衍鹤在寺内的值房内，暖炉内熏香缓缓飘出的烟雾，让气氛更加沉凝。

孟非知弯着腰，指尖拨弄着墙角盆植的红梅，枝桠上花苞初绽，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珠玑：“守白，许青山这案子，你到底打算如何？依我看，不如先搁置几日，眼下线索零碎，凶手踪迹全无，硬查也是白费功夫。”

“依我所见，不如先放放，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凶手，且……”他直起身子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书桌后的方衍鹤，说着，他直起身，指尖无意间折断一朵艳红的腊梅，慌忙干咳一声，将断梅藏进袖中，吊儿郎当地瘫在侧椅上，跷起二郎腿：“这案子的水恐怕不浅，凶手未必能揪出来。”

方衍鹤坐在书桌后，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纤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桌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他没接孟非知的话，忽地抬眼，清冽的嗓音划破室内的凝重：“京中官员勋贵里，哪些人惯用松香熏衣、置香盒？“”

孟非知正拨弄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坐直了身子，凝眉思索片刻，倒吸一口凉气：“那可多了！前两年京里那位风头最盛的贵公子，就独爱松香，引得一众世家子弟跟风效仿，哪家哪户不备着些？”

他放下茶盖，指尖往东边一指，嘴角勾起几分戏谑：“你莫不是怀疑那位？”

“李晏？” 方衍鹤眉峰微挑。

户部尚书独子李晏，仗着家世在京中肆意，附庸风雅，偏偏爱学那人喜好松香，说是东施效颦，也不为过。孟非知弯唇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除了李晏之外，还有谁？” 方衍鹤语气沉了几分。

“若单论熏香，查出来也没意义，毕竟跟风者太多。” 孟非知收敛了几分轻佻，正色道，“许青山既能躲在乡下，那查背后之人就难得多，倒不如放出些许假消息。”

“请君入瓮。”

方衍鹤没再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