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非知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落在在场众人的心上,尤其是江寻影。
江寻影的脑子里,却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日审讯,许青山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他说的那句话,还有那封信,像是在暗示着什么,让她始终无法释怀。
“好了,快些搜,天色很晚了,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方衍鹤清润的嗓音在此刻格外冷漠,他并未接下孟非知或江寻影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自然知道孟非知说得有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搜完暗室,再做打算。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暗室里仔细翻找起来,江寻影依旧保持着审慎,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偶尔触碰那些珠宝,却不为所动,只专注于寻找与案件相关的线索。
可一圈翻找下来,除了匣子里的信件和那些珠宝,再也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没有一丝能直接指向许青山背后主子的痕迹。
孟非知连带李鱼都有些泄气,脸上满是沮丧,连骂人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大人,这许青山……莫不是真的是自杀?”李鱼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若是他背后的主子要杀他,何必留着这些珠宝和信件?若是他自杀,又何必藏这么多金银珠宝?”
几人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大理寺时,天将亮未亮,天边泛起几笔暖橙的光线,似有若无,勉强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大理寺的厅堂里一片寂静,烛火摇曳在这厅堂中倒也显得几缕暖意,也映得众人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
江寻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难掩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
她闭上眼,脑子里将所有的线索又仔细梳理了一遍——许青山的死因是曼陀罗中毒,身上有莫名的松香味,暗室里的金银珠宝和隐秘信件,背后有不明身份的主子,一切看似关联,却又有诸多疑点,尤其是那松香味,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狱卒里,会有人用松香吗?”一室的寂静,终究被江寻影的一句话打破,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却异常清晰,目光缓缓扫过孟非知和方衍鹤,眼底满是笃定,她敢肯定,这松香味,绝非偶然。
孟非知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满眼惊讶地看向她:“此话何意?你这话,是说许青山身上的松香味,和狱卒有关?”
“是。”江寻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我们一开始的关注点,全部放在了许青山身上,放在了他身上的毒、他背后的主子身上,从而忽略了最关键的外因,毒是如何能顺利进入许青山的口中?他被关在牢里,看管严密,饮食起居都有人监视,若非有人刻意为之,绝不可能中毒。”
“也怪我,之前只顾着验尸,没及时告诉你们。”江寻影揉了揉额角,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却依旧保持着审慎,“我在验尸时,就闻到许青山的衣物、发丝上,有淡淡的松香味。他在牢里关了那么几天,终日不见天日,又没有地方去熏香,身上怎么会有松香味?”
“更何况,我们去他家搜的时候,仔细查过每一个角落,并没有找到任何熏香、松香之类的东西,他的家中也没有熏香的痕迹。”江寻影的目光愈发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他身上的松香味,一定是来自外界,来自和他有过接触的人。”
“抛开他背后之人不谈,我觉得我们目前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曼陀罗是怎么入的许青山的口,以及,他身上的松香味,到底是怎么来的。”江寻影说完,终于松了口气,斜靠在椅子上,垂着头,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并未注意到,孟非知在她说完后,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还有一丝赞许,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仵作,心思竟这般缜密,观察竟这般细致。
孟非知佯装摸了摸不存在的白须,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转而看向坐在那里,一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的方衍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守白,你怎么看?江仵作说得有理,这松香味,确实蹊跷。”
“那日给许青山送饭的狱卒,身上并无松香味。”方衍鹤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清冷,神色却依旧凝重。此事他倒是可以确认,看守牢狱的狱卒,大多是家境普通之人,不穷不富,平日里连温饱都要仔细算计,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买松香、熏香之类的东西,更何况,他那日特意留意过,送饭的狱卒衣着朴素,身上只有汗水和粗布的味道,并无半分松香味。
“那……若是狱卒被买通了呢?”江寻影带着困意的嗓音,轻轻插了进来,她的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闪烁着敏锐的光芒,“狱卒们要轮值,到了深夜,牢狱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多只有两三个狱卒轮值,人少,也好支出去。若是有人暗中买通了其中一个狱卒,让他趁着轮值的时候,将曼陀罗毒下在许青山的饮食里,再不小心将松香沾到他身上,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
她刚刚就在反复思索,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许青山中毒,必然有内应,而最有可能的,就是看守他的狱卒。若是狱卒被买通,那么所有的疑点,似乎都能串联起来,松香味来自被买通的狱卒,曼陀罗毒由狱卒送入,许青山死后,狱卒再趁机脱身,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又觉得哪里说不通,不过现在有个方向,若真的有突破呢?
室内,因着江寻影的话,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江寻影没有得到回应,缓缓掀开已经半阖的眼皮,望向一旁的两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多了。她不过是个仵作,做好自己的验尸工作就好,这般插手查案的细节,会不会越界了?眼底,渐渐掠过一丝忧虑和局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许久,方衍鹤的一声叹气,打破了这静默的房间。他缓缓站起身,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落在江寻影身上,清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和认可:“江小姐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这一点。”他之前太过专注于许青山背后的主子,太过在意那些珠宝和信件,反倒忽略了那些细节。
“我这便让人再去审问那日夜值的狱卒,一一排查,务必找出那个被买通的人,查清曼陀罗毒的来源。”方衍鹤的语气变得坚定,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对着门外轻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便和孟非知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他们看出了江寻影的疲惫,不想再打扰她休息。
听着两人悄声离开的步伐,渐渐远去,江寻影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