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年
6. 皮鞋
姚远的童年,是被大山的土、山路的泥裹着长大的,没有鲜亮的色彩,没有多余的物件,连风里都飘着柴火、泥土与豆腐的混合气味,平淡又苦涩,却刻进了他骨子里。
不上学的日子,天还没亮,窝棚里就亮起昏黄的煤油灯,他必须摸黑爬起来,一刻也不能耽搁。母亲杨秀英早已围着石磨忙活,粗糙的双手握着磨柄,一圈又一圈用力推着,石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沉闷又单调,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白花花的豆汁顺着磨缝缓缓淌下,滴进下面的木盆里,浓稠绵密,像大凉山清晨漫在山间的雾,带着淡淡的豆香,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辛劳。
姚远搬来小矮凳,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柴禾冒着滚滚黑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不停咳嗽,眼泪直流,眼睛红通通的,像沾了露水的山楂。等火终于烧旺,灶膛里噼啪作响,他才端起泡好的豆浆,小心翼翼倒进大铁锅里,拿着长柄木勺不停搅动,手臂酸得发麻,也不敢停下片刻——母亲说过,豆浆一停止搅动就会糊锅,一锅豆腐就全毁了,那是全家几天的生计。
等豆腐压成型、裹上纱布,天刚好蒙蒙亮。姚远帮着母亲把一块块白嫩的豆腐搬上板车,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泥路,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细心地把豆腐一块块码整齐,再盖上浸湿的粗布,安安静静坐在摊子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母亲是彝族人,虽然取了汉名,但是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只会简单的几句,不会像别的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默默立起一块木牌。
木牌是父亲亲手做的,边角磨得光滑,上面用毛笔写着端端正正的四个字:杨记豆腐。姚老师的字,笔墨苍劲,在一众简陋的摊位里,显得格外规整。
豆腐手艺是杨家几代传下来的,可大家从不说杨记,都喊“姚家豆腐”,喊了一年又一年,改不过来,也透着对姚家的熟稔。
姚远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看着人来人往。菜市场里永远热闹,卖青菜的农妇扯着嗓子喊,卖猪肉的屠夫挥着砍刀拍打着猪肉加,卖土豆的老人蹲在地上招揽客人,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常有路人蹲下来,用手指捏一捏豆腐,嫌嫩或是嫌贵,问一句:“豆腐多少钱一块?”
母亲轻声答:“五分。”
“贵了,别家都四分,便宜点。”
母亲只会固执地摇头,语气诚恳:“不贵,自家种的豆子,干净。”
客人大多还是嫌贵,摇摇头转身就走,母亲也不恼,轻轻把被捏过的豆腐翻个面,抚平褶皱,继续安安静静等着,脸上没有丝毫抱怨,只有生活磨出来的平和。
下午菜市场人少了,收摊的时候,姚远帮着母亲收拾好摊位,推着空板车放在窝棚里,再往山里的家赶。
母亲背着空背篓,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常年劳作练出了一副好腿脚。姚远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一会儿就得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母亲的步伐。
路边的草丛里,长着许多红彤彤的野果子,像一颗颗小玛瑙,看着诱人,母亲每次都叮嘱他:“别摘,有毒,吃了要肚子疼。”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总忍不住好奇,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摘一颗塞进嘴里,刚咬下去,一股浓烈的涩味瞬间布满舌尖,舌头麻得动弹不得,连忙吐出来,皱着小脸,再也不敢碰。
等赶到山里的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笼罩着连绵的大山,四下一片静谧。
父亲姚德柱刚从地里回来,脚上穿着磨得破旧的草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黄泥,脚背上全是泥土,一看就是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他放下锄头,走到门口的水缸旁,舀一盆清水洗脸,一盆清澈的水,没洗几下就变成了浑浊的泥汤,他却毫不在意,胡乱擦两把,就算收拾干净了。
吃完饭,屋里点起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晃悠悠的,照亮了狭小的屋子。父亲坐在桌前,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姚远搬来小凳子,趴在桌子另一边,安安静静看着父亲写字。那些方块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田里长势整齐的秧苗,排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别样的规整与力量。
他就这样看着父亲,眼里满是崇拜。父亲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没有白天在地里弯腰驼背的疲惫,没有半夜帮母亲磨豆腐的满头大汗,脊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又沉静,像换了一个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独有的清朗。
山里的活计又多又杂,姚远从小就跟着大人学,样样都拿得起,是家里的小帮手。
放牛是他眼里最轻松的活。
队里最早分的瘸腿的老黄牛已经做古,它下的小黄牛如今已经长成大黄牛。还是五户村民共有,各家轮着放,轮到姚远家,他就牵着牛绳,把牛牵到后山的山坡上,找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看着牛慢悠悠低头吃草。
牛从不挑食,漫山遍野的草,不管嫩的老的,都嚼得慢吞吞的,嘴巴一动一动,像是在细细品味,悠闲又自在。
有时候牛不听话,往悬崖边走去,他扯着嗓子喊一声,牛只是慢悠悠回头看他一眼,甩甩尾巴,又低头继续吃草,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他也没办法,只能远远盯着,生怕牛出意外。
他坐在石头上,望着对面连绵的大山,看山叠着山,一层又一层,近处的山是青绿色,远处的山泛着淡蓝,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他常常想,山那边到底是什么?父亲说,山那边是县城,比山里大,有宽阔的路,有热闹的集市。那县城那边呢?父亲说,是大城市,比县城还要大很多。大城市那边呢?他心里总存着这份好奇,总觉得山那边一定有不一样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村里的大人,总对着孩子念叨,“要好好读书,走出去,别一辈子困在山里。”
有时候躺在软软的草地上,看天上的云。云朵慢悠悠飘着,形状千变万化,一会儿像山里的绵羊,一会儿像大大的棉花卷,一会儿又变成连绵的山,和远处的群山连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那一刻,他不用烧火、不用推磨、不用割猪草,只有无尽的安静,心里也跟着放空,只想着那云飘向的远方,是不是就是山那边的世界。
割猪草远比放牛累得多,辛苦得多。背上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竹背篓,满山遍野地找猪草。
所谓猪草,不是普通的野草,是灰灰菜、马齿苋、车前子这类野菜,长在田埂上、沟渠边、石头缝里,零零散散,要蹲在地上一点点找。他蹲在地上,小手握着小镰刀,一把一把割着猪草,手指常常被锋利的草叶划破,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滴在草根上,很快被泥土盖住,他也不在意,随便在衣服上擦一擦,继续割。
等背篓装满猪草,沉甸甸的,他小小的身子根本背不动,就只能拖着背篓往家走,粗糙的竹背篓磨得后背通红,汗流浃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累又渴。
回到家,母亲把猪草剁碎,拌上米糠,倒进猪槽里,肥猪哼哼唧唧地拱过来,大口大口吃得香甜。母亲蹲在猪圈边上,看着猪吃食的模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辛苦生活里,难得的欣慰。
“等这头猪养大卖了,娘给你扯块新布,做件干净的新衣裳。”母亲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
姚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袖口磨得破破烂烂,肘部打了好几块补丁,胸前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豆腐渣印子,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不要新衣裳,我要读书。”
母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默默进屋忙活了。
她心里清楚,在这大山里,读书是最费钱的事,家里的条件,能让他吃饱穿暖就已不易,可看着儿子眼里的渴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把这份无奈藏在心里。
这年春天,乡里来了干部,是山里难得的大事。
村小校长提前好几天就通知了,说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让孩子们把教室打扫干净,桌椅摆整齐,每个人都穿最干净的衣裳,不能给村里丢脸。
姚德柱那天特意换了一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蓝布衫,刮干净胡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站在校门口,等着干部到来,神情里带着一丝拘谨与郑重。
课间,同学们正在村小院子里玩耍嘻戏,忽然听见一阵汽车轰鸣声,远远望去,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从村小门前的公路开过来。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路尘土,吉普车像是从战火的硝烟里冲出来似的,在尘灰里显得格外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