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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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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童年

5. 村小

姚远八岁那年,大凉山的冬天,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彻底裹住。

雪是头天夜里悄无声息飘起来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混着山风往人脖子里钻,到后半夜,雪片越落越密,像扯碎了的棉絮,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等天刚蒙蒙亮,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地上的积雪足足积了半尺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冰凉的雪粒顺着鞋缝往里钻。

远处的龙头山,近处的村寨屋顶,就连县城菜市场里那些烂在地上的菜叶子、坑洼里的泥污,全被一层厚厚的白雪盖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老天爷可怜这穷山僻壤,特意盖了一床素白的厚被子。

可被子盖得住贫瘠的土地,盖不住刺骨的寒,底下的人,依旧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冰。

姚远是被冻醒的,窝棚里没有钟,没有任何能看时间的物件,他只能凭着窗外的亮光、凭着身体的本能判断时辰。这是小小的姚远,从大山和父亲母亲那里学到的又一技能。

天还没亮透,只有一丝灰蒙蒙的亮从塑料布缝隙里漏进来,他就麻利地从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爬起来,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是农村户口不能在县城上小学,只能翻山越岭到村里的小学上。

从县城边的窝棚到山里的村小,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翻一座陡峭的山,下一条深沟,再爬半座缓坡,全程没有平坦的路。若是走晚了,太阳出来晒化表层的雪,山路就会结一层薄冰,脚底打滑,走一步滑半步,不仅要花更长时间,还容易摔进沟里,他必须赶在第一节课的钟声敲响前,稳稳当当赶到学校。

其实他本不必这么来回折腾。

村小里有一间闲置的空房,是给姚德柱做寝室用的。可父亲姚德柱放不下家里的事,放学后要赶回家种地、喂猪,打理那几亩薄田。从村小回到山里的家,还要再走一个小时山路,两头奔波,从未停歇。

如今堆着干柴火、缺腿的旧课桌和破损的黑板擦,稍微收拾收拾,铺点干草,就能支起一张小床,足够他住下。父亲曾让他选,是跟着自己回山里的家,还是留在县城窝棚陪母亲,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

至少窝棚离菜市场近,母亲凌晨摆摊卖豆腐的时候,他出门上学能远远看见母亲的身影,心里就踏实。

所以八岁的他,日复一日,在大凉山的风雪里,独自翻越那座横在窝棚与村小之间的山。

他蹲在窝棚门口的泥地上,先把单薄的裤腿一点点卷起来,然后拿起一旁叠好的旧报纸,仔细往裤腿里塞。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御寒法子,山里的冬天太冷,他只穿了两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单裤,风一吹就透,骨头都冻得疼,把报纸叠成窄条,顺着小腿紧紧贴上去,再用裤腿裹住,能多挡一层风,多隔一点刺骨的寒意。

这些报纸都是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大多是过期的《凉山日报》《人民日报》,纸张泛黄发脆,油墨都褪得模模糊糊,只剩一些零散的字迹,他看不懂,却宝贝得很,每天小心翼翼叠好,反复使用。他塞得格外仔细,报纸条贴得服服帖帖,不留一点缝隙,塞完两条腿,又拿起母亲用尿素袋子剪好的塑料纸,套在裤腿外面,用粗麻绳一圈圈扎紧,扎得紧实,既能防山路的露水,又能不让雪水打湿裤腿。

都收拾妥当,他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裤腿里的报纸和塑料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山风掠过草丛,又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成了他独行山路上,唯一的陪伴。

“好了没?别磨蹭,下雪路不好走。”窝棚里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担忧。

“好了,娘。”姚远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把馍带上,路上饿了垫垫。”

杨秀英早早就起了,她这辈子就没睡过懒觉,哪怕下再大的雪,天寒地冻,也从未停歇。

菜市场天不亮就有摊贩赶过来占位置,她必须抢下那个靠路边的好位置,才能卖得快些,多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她的菜都是头天下午,从自家地里现摘的,走两个多小时山路背到县城;凌晨三点起来磨豆腐,石磨推得吱呀作响,沉重的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整个简陋的窝棚都跟着轻轻晃动,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忙到天快亮,一刻也不得闲。

杨秀英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苞谷面馍馍,递到姚远手里。馍馍是昨晚蒸的,放了一夜,早已凉透,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咬都咬不动。姚远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又小心地塞进帆布书包里。

他转身刚要迈步,母亲又连忙喊住他:“等等。”

杨秀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裤腿,把扎着塑料纸的麻绳又用力紧了紧,生怕松了,雪水渗进去。

她的手常年种菜、磨豆腐、缝补衣服,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污,可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像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宝贝,生怕弄疼了他。

“走吧,路上慢些,看着脚下的路。”她轻声叮嘱,眼里满是心疼。

姚远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蹲在地上,穿着一双自己做的布鞋,鞋底是用旧轮胎剪的,耐磨却不保暖,鞋面是碎布头拼起来的,针脚密密麻麻,鞋头上还沾着白白的豆腐渣,像落了一层雪,看着格外心酸。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踏进了漫天风雪里。

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

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原本就狭窄的路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乱石堆,他只能凭着日复一日走出来的记忆,踩着那些熟悉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的塑料纸被雪水浸透,发出哗哗的声响,裤腿里的报纸也很快被寒气打湿,紧紧贴在小腿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冻得他牙齿不停打颤,却不敢停下脚步。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寒风会瞬间裹住全身,脚趾头会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再想迈开步子,就难了。他清楚,对抗寒冷,要不停地走,会越来越暖和。

走到半路,天终于亮了。

他站在一处避风的山坳上,停下脚步,往远处眺望。山脚下是蜿蜒的河谷,河谷对面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山间的小路上,能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也是和他一样,背着书包,顶着风雪往学校赶的娃娃。

他常常望着那些身影发呆,心里忍不住想:对面那些孩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只有两条单裤,往裤腿里塞报纸御寒?他们是不是也冷,也饿,也要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答案,也没人能告诉他。

他只知道,对面那座山,比自己脚下的山更高更陡,山顶上有一座古老的塔,听村里老人说,是古时候修的,他从来没上去过,却总忍不住幻想,站在那座塔顶上,能不能看到全部县城?县城再往远处,又是什么地方?再远一些呢?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冷,没有这么多山了?

他收回目光,甩了甩冻得发僵的手,继续埋头赶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学校,快点听到上课的钟声。

村小坐落在河谷边上,只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围着一个小小的院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弯曲,枝桠稀疏,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树上用铁丝吊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那就是学校的上课铃。

老师拿着一把小铁锤,轻轻一敲,“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集合的铃声清脆响亮,能传遍整个河谷,传到远处的山路上。

姚远赶到时,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同学。有的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拢在袖子里,蹲在墙根底下,像一排冻僵了的小麻雀,一动不动。有的在“烧火盆”——用铁丝把旧瓷盆加个提手,在里面烧炭火取暖。

他们看见姚远来了,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小块避风的位置,这是山里孩子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姚远快步走过去,挨着他们蹲下,也把双手插进袖子里,紧紧揣着,试图留住一点微薄的暖意。

“冷不冷?”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陈小军。他比姚远大两岁,留过一级,和姚远同班,也是最常和姚远说话的伙伴。

“冷。”姚远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呼出的热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白雾。

“我也往裤腿塞报纸了,还是冷,风都钻骨头里了。”陈小军撇了撇嘴,一脸愁苦。

“我也是。”

陈小军冻得通红的手,从袖子里慢慢抽出来,递过来一小块凉透的红薯,红薯皮皱巴巴的,硬得像石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吃不吃?我娘早上给我蒸的,剩了一块。”

姚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轻轻咬了一小口。红薯是甜的,可凉得刺骨,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咽下去之后,一股寒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反倒觉得肚子更冷了。他慢慢嚼着,没说话,心里却暖暖的。

“你爸还在学校教书呢?”陈小军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在山里,能当老师的人,都是有文化的,格外受人敬重。

“教。”姚远点点头。

“我爸说,民办教师快取消了,以后就没民办教师了,不知道你爸还能不能教。”陈小军挠了挠头,说出了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话。

姚远低下头,没说话。他不懂“取消”是什么意思,却隐隐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他知道,父亲每个月十五块钱的工资,是家里主要的收入,要是父亲不教书了,这十五块钱就没了,家里的日子会更难,他甚至可能,再也读不了书了。

“你爸要是不教书了,你还读书不?”陈小军追着问。

姚远抬起头,眼神格外坚定,想都没想就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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