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最终停在村小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整齐中山装的男人,身姿挺拔,和山里人截然不同。
姚远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们的脚上,再也移不开。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鞋——皮鞋。
黑色的,亮得反光,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没有一点磨损,像刚从精致的盒子里拿出来的,整整齐齐穿在脚上,衬得脚步都格外沉稳。
他呆呆地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心里满是震撼与羡慕。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绿色的鞋面早已褪色,鞋头磨出了破洞,脚趾头露了一点在外面,鞋底磨得平平整整,雨天走路打滑,晴天踩着硌脚,鞋缝里的泥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母亲说这鞋结实耐穿,一双能穿两年,可他才穿了半年,就破得不成样子。
“爸,那、那是啥鞋啊?”姚远悄悄跑过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小声问道,眼睛还直直盯着车门口的皮鞋。
“那是皮鞋。”父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回答。
“谁才能穿皮鞋啊?”
“吃公家饭的人。”
姚远似懂非懂,又问:“穿皮鞋,就不用种地了吗?”
“教室去。别添乱。”姚德柱轻声说。
跟在他身后的阿依木嘎,拉着他往教室跑,一边悄悄说:“听我爸说过,穿皮鞋的人,脚不沾泥,不用在地里刨食,享清福嘞。”
这句话,姚远牢牢记在了心里,刻进了脑海里。
那天,干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破旧的桌椅和简陋的黑板,在校长办公室喝了一杯茶,没多停留就走了。
走的时候,路上的泥土沾在了皮鞋上,那个干部低头看了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满脸嫌弃,随手摘了路边的草叶子,一点点把泥擦干净。
“你看他,可嫌弃我们这儿了,皱着眉,嫌脏。”陈小军瘪着嘴,语气里满是委屈。
姚远没说话,心里却默默想着:穿皮鞋的人,脚上真的不沾泥吗?那他们走路,脚上沾什么?沾灰尘?沾露水?还是一直干干净净,像从另一个没有泥土、没有大山的世界来的?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子旁,看着父亲批改作业,忍不住开口问:“爸,穿皮鞋的人,是不是都不用种地?”
姚德柱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停下批改,抬头看了看他,沉默片刻,缓缓说:“穿皮鞋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日晒雨淋干农活。”
“那你为啥不穿皮鞋啊?你也识字,也会教书,你该穿皮鞋的。”姚远仰着头,眼里满是不解,在他心里,父亲是最有文化的人,比谁都该穿皮鞋。
父亲没有回答,放下笔,伸出自己的双手,放在灯光下。手上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是常年劳作、教书、种地磨出来的,粗糙得不成样子。
“我是民办教师,没有正式编制,不算吃公家饭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那算什么啊?”
“算种地的,和村里其他人一样,靠地里的收成过日子。”
姚远听不懂什么是民办教师,什么是编制,他只觉得,父亲那么厉害,识字、会写字、能教那么多学生,凭什么不能穿皮鞋,凭什么还要天天种地,满脚是泥。
可他看着父亲的神情,终究没敢再追问,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解放鞋,心里暗暗埋下了一个念头。
那年夏天,雨水多,山路格外泥泞。姚远跟着母亲去菜市场,路过乡政府门口,又看到了那辆吉普车,还是之前的几个干部,站在院子里说话。
他再次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们的脚,还是那双黑色皮鞋,依旧亮得反光,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污。
其中一个干部注意到了蹲在路边的他,淡淡看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很快就转回头,继续和旁人说话。
姚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解放鞋的洞口更大了,脚趾头完全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和那双干净的皮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蹲下来,使劲把脚趾头往鞋里塞,可破洞太大,怎么塞都露在外面,狼狈又难堪。
“走了,远儿。”母亲拉了拉他的胳膊,催他离开。
他站起身,默默跟着母亲往前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还在,那双亮闪闪的皮鞋也还在,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小小的心里。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的泥路,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浑浊不堪。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泥水灌进鞋里,把本就破旧的鞋弄湿,可没走几步,还是不小心踩进了水坑,冰凉的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裹着泥土,沾在脚趾头上,又凉又黏。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双满是泥污的破解放鞋,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抬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妈,我要穿皮鞋。”
母亲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匆匆,语气坚定地说:“好好读书,读出来,有出息了,就能穿皮鞋。”
“真的?读出来,就一定能穿?”姚远追着问,眼里闪着光。
“真的,娘不骗你。”
姚远信了,彻底信了。
他不再小心翼翼躲着水坑,迈开步子,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泥水,沾在裤腿上、鞋面上,他也毫不在意。脚步比刚才大了很多,走得又快又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读出去,走出大山。
他想,总有一天,他的脚上,不会再沾山里的泥,不会再穿破旧的解放鞋。
总有一天,他会穿上干干净净的皮鞋,走到大山外面的世界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童年的心里,深深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