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山便在一旁静静待着,听着窗外雪落无声。
下人轻叩房门而入,先将一碗汤药稳稳置于案上,随即躬身低道:“大人,外头有两位姑娘求见,其中一位,名唤姜拂音。”
“嗯,先让她们在外候着。”
“是。”
下人应声退去,木门轻阖的刹那,屋内骤然静得骇人。
沈辞镜立在窗边,背影孤直,背对一室天光。
暖阳透过大雪和窗户斜斜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单薄。
他缓缓转身,拿起桌上那碗汤药,仰头一饮而尽,眉峰微蹙,掩不住喉间涩苦。
姜宴山指节攥紧衣摆,又缓缓松开,她声音微哑,“拂音来了。你先前让我走,如今又派人拦着,究竟是何意?”
沈辞镜含了她刚刚给的柚子糖,清甜漫过舌尖,他抬眸望向她,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偏执,不是占有,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阿宴。”他朝她轻轻招手,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过来。”
姜宴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辞镜静候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他先是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封,置于案上。
“这是证据。”他声音平静,“柳城贪墨的全部账目,外加我的绝笔信,与你们寻得的物证合在一起,足够为姜家翻案,洗清所有冤屈。”
姜宴山呼吸骤然一滞。
她猛地抬眼,望进他眼底。
沈辞镜亦看着她,又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刃,轻放在案上。
刃身细长,泛着幽冷的寒芒,材质特殊,绝非寻常凡铁。
“这刃专克我这样的人。”他淡淡道,“你往后带在身上,可防身。”
姜宴山盯着那柄冷刃,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阿宴。”他朝前踏近一步,声音轻得像风,“现在,杀了我。”
姜宴山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你来杀我。”沈辞镜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她,“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现在可以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辞镜等了许久,见她始终不动,又笑了。
“阿宴不怕。”他轻声道,“我教过你的。”
——
景和十七年冬。
姜宴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与汤药,往后院缓步而去,寒风卷着雪沫,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途中恰好遇见姜清衡。
“宴山,可是去寻那位沈公子?”
“嗯,他的伤已好了大半。”
“甚好,我观他学识气度皆不凡,待他痊愈,便带他入朝堂,谋一份正经前程。”
“爹爹有心了。”姜宴山眉眼弯起,带着浅淡笑意,“我方才熬药时顺手做了些柚子糖,劳烦爹爹让人送些给棠棠。”
“好,那丫头必定乐坏了。”
姜清衡笑着离去,姜宴山望着父亲的背影,转身继续往后院走。
推门而入时,便见沈辞镜身着单薄衣衫,立在漫天飞雪中,肩头落满皑皑白雪。
“怎么出来了?快回屋,伤势再加重可如何是好。”姜宴山连忙上前催促,将饭菜置于案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总这般让人不省心。”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方才路上遇见爹爹,便耽搁了片刻。快坐下吃饭,吃完喝药。”
沈辞镜依言落座,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瞬间蹙起。
姜宴山忍不住捂唇轻笑,自袖中取出一颗柚子糖,剥开糖纸,递至他唇边。
“你总爱和我反着来。解苦的,我亲手做的。”
沈辞镜含了那颗柚子糖,清甜瞬间压下药的苦涩,抬眸望向她。
姜宴山起身走到床边,替他整理被褥,指尖忽然触到枕头下一块硬物,抽出来一看,竟是一柄短刃——刃身细长,刻着一只停驻山巅的蝴蝶,纹路崭新,似是刚雕不久。
“你怎会在枕头下藏这个?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它对我有不一样的意义。”
“这要怎么用?”
沈辞镜放下碗筷,缓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握住她的手,耐心教她握刀、出刃。
“刀要握紧,对准此处——”
他抬起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
往昔温柔的画面,与此刻冰冷的现实骤然重叠。
——“不过我会保护你,你不必学会。”
——“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姜宴山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低头望着案上那柄冷刃,再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声音涩得发颤:“你……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