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寒窗，纪明禾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水平，待考期心平气和的。

早上照例起来听广播，读书，中午等饭的时候看会新闻或者动漫，晚上翻笔记，看班级群里大家乱猜作文题。

姑姑专程请一周假期在家陪着她，三餐弄好，事无巨细，连袜子也无须她动手洗，原话说，“放着别动，正是关键的时候，伤着自己怎么办？你去做自己的事儿。”

不知道洗双袜子要怎么样才能伤到自己，但纪明禾明白，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很紧张。

姑、李铮，包括深夜仍在群里吹水的各位同学，班主任老师，以及陈介然。

陈介然的焦虑症只增不减，前夜出发去考点附近的酒店住宿，反复检查了他们的文具证件。

到了地儿，从十九楼一路往下走查消防是否合格，去被封闭的街道路口看看巡查人员是否敬业。

当夜入口的每一碟食物都没躲过他的眼睛。

李铮都烦了，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再晚些的时候，她在屋顶花园找到他。

无星无月的夜晚，男人姿态散漫靠在繁华草木后边的长椅上，右手指尖夹一点朦胧的红猩，时明时灭。

他本身骨相极冷，此刻独坐，周身锋锐无处遁形，目光淡漠地点过来，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直至她完全从花丛后边现身，走进淡淡的光影中，才略有波澜。

“明禾？”他知道她鼻敏感，或者不愿在孩子面前做坏榜样，烟摁灭在随身的金属烟盒，“滋”一声轻响，白烟轻轻绕过手指，“怎么上来了？”

这个时间她该在屋子里休息。

接近九点半，明天又有重要的考试，李铮都乖乖上床睡觉了。

纪明禾不响，眼珠轻轻转一圈，似乎考虑到四周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所以落座在长椅的另一端，双手轻轻放在腿侧。

陈介然顿了下，又问，“姑呢？”

“姑睡了。”她终于开口。

紧张了这么一个礼拜，纪淑芳沾着床就睡着了。

“你睡不着？”他按着常理猜测，“是不是觉得紧张？”

紧张？她微微眯了下眼睛，“怎么样算紧张？”

此刻算吗，共同沐浴在孤夜的黑暗中，她压眉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心脏为一些无耻的想象分外颠簸。

“……”

存在感极强的打量，近似于捕猎者期待分食的搜刮，女孩盯住他，昏暗中愈发紧迫的气氛，令他不得敛尽温和。

“陈介然。”

她从来不像李铮那样老老实实地喊他叔叔，“陈介然”“陈介然”这样直呼其名，从初遇的夏日，直到今夜。

没有相差几岁，他也不是她什么正经亲戚，没有人在意这些。

于是此刻，这三个字成为狩猎前的信号一般，让他陡然生出错位的骇然。

但很快，她突兀地站起，往前几步，两只白皙纤瘦的手臂轻轻搁在向风的围墙边缘。

微燥的夏风吹拂长发，她眺望远方，像所有对亲友诉说烦忧的女孩那边，将脑袋枕在手臂，轻声问，“北京的夏天热么？”

他知道她会考去北京。

蜀州中学年级前三，又拿着数学竞赛分的加持，野心勃勃冲击清北。

“还好。”那种无所不至的紧迫感消失得太快，快到他以为一切只是错觉，陈介然暗笑自己疑心病太重，“温度不低，但没有雾城这样难熬，到了夜里凉下来，风很干爽。”

得到答案，她却并不顺着话题说下去，仍然眺视着东方。

“世界真大。”

这声感慨令他生出共情，在陈介然便说，“好好学，看世界的机会很多。不过，等考试结束，我先带你和阿铮好好逛逛咱们首都。”

“李铮会去北京吗？”

那是自然的，但陈介然不会越俎代庖地替侄儿开口，模棱两可带过，“也许。”

她不再追问，“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

“不必。”

一阵风似的走掉，陈介然愕住，而后很快自嘲低笑，从盒中敲出香烟。

层云散开，月光在深蓝的天空染出一片轻皎，银辉洒落在指间。

郁悒的心绪似已被月色冲淡。

他顿了下，又把盒子收回去。

考试很顺利，几乎毫无悬念地考出了纪明禾应有的分数。

七月拿到录取结果，纪淑芳一把鼻涕一把泪带她到孔子庙还愿，纪明禾百无聊赖地敷衍，走远时开玩笑，“其实最该拜的人是姑啊，如果现在还在江城，这个分数肯定是上不了清北的。”

纪淑芳何不庆幸呢，拿她这混样子没办法，又交代一番，“对了，趁着这两天空闲，帮阿铮也看看学校吧，他现在正头疼呢。”

“头疼什么，早让他好好学，喜欢在外边瞎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