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过暴雨,蜀州中学北门后面的巷子泥泞一片,放学的学生踩一遍,等高三部下晚自习,道上全是车辙压出来的水坑。
学生贴着街边店铺的檐下走,出了窄巷,三三两两燕子似的扑向路边正热闹的夜市。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下周三正式放假在家待考,一整年朝七晚九的日子即将结束。
路过这排冒着热气的商摊,各类食物香味彼此拥挤,争先恐后地往学生们的鼻子里赶。
“我来个锅盔吧,快饿死了!”他们逐个在摊前停留,叽叽喳喳地抱怨,“铃都响几分钟了,屯长一直拖堂,再晚点公交车都收班,咱们还怎么回家啊!”
“我不知道吃啥好……”
“这个你昨天吃过啊今天又来?”
“你猪啊要吃三个饼!”
嘈杂的打闹忽在某一刻顿住,学生甲躲了同伴的肘击,勉强挤出笑容,与路过的一位女生打招呼,“那个,纪明禾,你不吃点什么吗?”
个子挺高的女生,穿蜀中的蓝白校服,黑色书包,长发用发圈简单扎成高马尾,身前端正别着一枚姓名牌。
顿足侧眸时,霓虹下落出极其昳丽的一张脸,只是神色淡淡,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他们,平静好似一汪湖泊。
肚子里是空的,口袋也是,纪明禾攥了下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我去,你喊她干嘛啊!”
“我想请她吃啊,我靠她一看我我话说不出来了……”
“小气就小气嘛什么说不出话。”
“你敢和她说话你去啊!”
推推搡搡吵吵闹闹,但没有人真的敢上前。
喧嚣抛至脑后,再走半条街就是901站台。
初夏,黄桷树叶子在路灯下绿得透亮,带着热气的风穿行叶间,轻轻拂过女孩儿微汗的额角。
公车来得很准时。刷学生卡上车,找位置坐下。
若是平时,她一般靠窗小憩,不累的话会拿mp3练会儿听力,但今天她什么都不想做。
窗外漆黑,只在路过每一盏路灯的时候扯长一串稍纵即逝的金色暖光。
车停七站,她在家对面的站台下车,忽略掉只剩10秒钟的绿灯,匆忙忙踏上人行横道。
抬目,五楼靠路边的那个卧室亮着灯。
进了单元门,脚步愈发急促,按住扶手,三步并两步爬上阶梯,闷头向前。
整栋单元楼只有502用了防盗门,深灰漆面,质地精细,上面一个小广告都没有。
与这栋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
她停在门前,安静的楼道内只有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爬梯后未平复的心跳。
一声、接一声,“咚咚”愈演愈烈。
应声灯一层层亮起,久违的脚步声隔着门越来越近,门从里边被打开,光明倾泻满身。
“没带钥匙?”
抬眸。
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带着讶异。
“明禾?”
陈介然没料到外面站着的人会是楼上的纪明禾。
此刻他恰巧沐浴完毕,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头发没来得及弄干,水珠滴滴答答落入半挂在肩上的白毛巾,另一些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颈线蜿蜒,沾在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出温润莹亮的湿痕。
“李铮说你回雾城了。”纪明禾两手抓住书包前边的肩带,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说话间,慢慢低下脑袋,“他说,让我今晚上来你们家吃宵夜,他要请客。”
“这样,”陈介然明白了,侧身请她进来,瞥了眼墙上的时钟,一边笑,“他是要比平时晚点,你先坐,我去打个电话,看看人在哪了。”
厅堂有座机,但他回了卧室。
空气中残留存在感极强的香气,桃子味的沐浴露,混杂那人本身清冽的松果气息,迸出的令人晕眩的饱满甜意,无孔不入地钻进肺腑。
纪明禾在沙发坐下,过了两分钟,才解下书包丢在一边。
陈介然再出来时已经弄干了,也换了更适合见客人的休闲白衬衫与西裤。
衣料裁剪得体利落,垂感挺括,迈步时,愈发衬出劲窄的腰身与修长匀称的腿型。
纪明禾静静抬高视线。
“明禾,阿铮与你说话。”陈介然将通话中的手机递给她,声线柔和。
接过来,少年人略为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纪明禾!怎么不等我啊,说了会来蜀中接你,跑那么快,我就晚了两分钟而已。”
“我忘了。”
“忘了?!”李铮哼了声,“喊你吃宵夜倒不会忘,在我家了吧?我还要一会儿哦,你说想吃什么,我带。”
“都行。”纪明禾不太挑食。
“又这样,”不说也算了,难道李铮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吧,“行吧行吧,我们吃烧烤,就街口那家,我多多买肉串回来,保你吃个够,等我啊,别自己偷偷回去。”
她不喜欢他的措辞,板着脸,“知道了。”
“干嘛?”李铮听出她不高兴了,想想,猜测道,“和我介然叔叔单独在家觉得尴尬吗?嗨,这有什么嘛,以前寒暑假不都他给咱们补课么,又不是陌生人,要么你打开电视看吧!我骑快点,最多十分钟就到店里了。”
听到这儿,陈介然才知道侄儿一边飞车一边电话,勾手示意纪明禾把手机给他,神色淡淡,“骑车不要讲电话,等你回来。”
电话挂掉,他给她拿玻璃杯装的葡萄汽水,又代为打开电视机,自己却并不落座沙发,架腿坐在餐厅那边的椅子看笔记本电脑,并且向她致歉,“明禾,你自便,我处理一下工作上的事。”
像是很忙,屏幕不断弹出信息,他微微垂睫,指尖在键盘轻敲,时而舒眉,多时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