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观赏电视机上热闹的喜剧电影，纪明禾将遥控器按低几分音量，握住那只仍带余温的玻璃杯，垂目，手指在杯身缓缓摩挲。

上次相见是三个月前，李铮过生日那天，他带一身北方的冷意回到雾城，短暂聚过，又奔赴远方。

上上次是在视频通话，过大年的时候李铮逮住他要红包，她恰好在李家吃饭，于是他没忘记她和潇潇的压岁钱。

再久就没有，从他往北京工作以来的这一年多，统共没说上几句话。

“你回来陪李铮过待考期吗？”纪明禾忽然开口，“还是过两天就走？”

可能他沉浸在工作，迟疑地“啊”了声，而后侧眸，视线在她的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回到屏幕，“他爸爸这段时间太忙，让我抽空管着他。等考完吧，考完我再回北京。”

“回”？他把他乡当成归宿。

纪明禾顿了下，低语，“都这时候了，管和不管有什么区别？”

从进高中起，李铮成绩就烂得没眼看，他家里人没空管教，他自己也不想学，至多就考隔壁的职院。

陈介然短促地笑了声，手掌扶在笔记本盖面边缘轻轻下压，脑袋微侧，多少带点自嘲的意味，“可能，保证他那天准时到考场？”

大抵他是很体贴的人，察觉对方有想要聊天的打算，便开始将注意力平衡在工作与待客之间。

“最近学得怎么样？”有一段时间他给两个孩子教学过，也知道纪明禾语外方面的弱点，“三模英语考多少分？”

“还可以。”等着他问呢，纪明禾挺直背脊，“140。”

“很好啊。”他的嗓音温和，但话中敷衍客套的倾向，辜负她用尽努力所得到的分数，“这次进步很大。”

于是不满，纪明禾把玻璃杯搁在茶几，“嗒”一声突兀的轻响在屋里震开，“不大。”

“嗯？”陈介然疑惑地抬眸。

“是你太久没回来。”分数并非一蹴而就，一张张试卷、一叠叠练习册堆满了他不在的这一年，每一次上升都浸在汗水与不足眠的疲惫里。

啊呀，好像不小心惹到这孩子了。陈介然给飞讯那边的崔湛发了个“==”，手肘压在椅侧，好笑似的看着她，“是啊，许久不回来，明禾长高些了，有一米七了？”

她一直比同龄人要高上一截，“嗯。”

“姑姑今天夜班，潇潇睡了？”

他对她的事一无所知。

“潇潇上小学就一直寄住在老师家，”纪明禾微微掀眸，“上次我和你说过。”

“……”上次？

太糟糕，想起来确实有那么有一回事，今年年初的视频通话，他向纪姑姑问好，这小孩提了这么一嘴。

“抱歉，”少有与这个年纪的女孩交流的经验，话术来回不过问问学习，问问同学之间的相处，问问她家人康健。

但显然，女孩听烦长辈的啰嗦，忽地倾身，手按在沙发边搁置的游戏手柄。

泠泠侧眸：“玩会儿？”

那就玩会儿吧，陈介然说“好”，她便从沙发滑下来，跪坐在电视机前的灰色地毯，矮身开始挑选卡带。

“想玩什么？”

他在距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一盒卡带拖到面前。

老旧的小霸王机器，来来回回就魂斗罗、马里奥、坦克大战之类的经典老游的不同版本。

“玩足球。”纪明禾挑了一盘往插槽里推，确认连接成功，俯身去拿遥控器，按到游戏模式。

电视机“滋滋滋”蹦出登陆界面，她盘坐在地毯，双手压在膝上，等待载入，“李铮说你打算暑假给他买PS2？”

陈介然笑，“是有这么个打算，但好像前提要他好好准备考试吧。”

“那没戏了。”纪明禾索然耸肩。

陈介然明白自个侄儿是什么德行，机器早都买好，但见那女孩脸上堆起丧丧的失望，又觉得好笑得不行，“你想玩？”

“嗯。”

网络是不是太差了，半晌卡在载入界面不动，纪明禾拧眉，抬手就往机器上猛拍。

陈介然：“好好发挥，到时候有的玩儿。”

“PS2只带一个手柄。”

这事儿用得着她提醒么，陈介然笑说，“给你配个了原装的，A柄，DualShock银色限定，听说手感很好，我没试，到时候你自己拆。”

她的唇角微牵，笑意尚未完全展开，身旁的人便继续说，“阿铮早交待过的——”

“……”

回应他的是女孩陡然冷硬的话语，“开始了。”

怎么不高兴吗？陈介然愣了下，但游戏开局后，渐渐将这点插曲抛诸脑后。

开的是乱斗模式，女孩的攻势凶猛，像素小人在屏幕飞奔、扑撞，旋风一样往他这边撞。

陈介然久未使用这样老旧的机器玩游戏，加之手柄略有延迟，手感没上来，一开始被击得节节败退，直喊饶命。

女孩赢了第一局，昂着下巴看他，眉眼总算舒展开。

第二局便没有那么轻易，来回拉扯几次，找不到碾压的机会，但她仍然从容，算准CD放大招，火焰球击飞他的后卫，轰隆隆地撞进球门。

他骨子是不服输的，更何况对手这样强劲，战况愈烈，全心身盯住电视屏幕，吹哨的前一刻侥幸进球，颇有些自得地转向她。

原来对战间不慎缩短了彼此的距离，他们共坐在这方小小的空间，呼吸只隔寸许。

只是侧身，他的手肘便压住了她冷冰冰的手臂，女孩皮肤肌理滑腻柔软，嘴角下撇，满脸不服。

“再来！”纪明禾狠狠在手柄上按了两下，左右调整坐姿，像奔赴战场那样严肃，一面又抱怨，“李铮跑那里去了，还不回来……”

陈介然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温润的笑意重新浮上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