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白骁走在前面。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雪还没化完,石阶上结着一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背影就在我眼前——月白色的衣袍,腰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头发用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我自觉把手放进去。他握住。没回头,没说话。他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粗糙的,硌手,但暖。山风从背后吹来,他的衣袍往前飘,拂过我的手背,凉凉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我踩着他的脚印走,刚好。
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衬得四周更静了。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我没刹住,额头撞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硬,撞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他反手拉住我。掌心贴着我的手腕,脉搏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看路。”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突然停的。”
他没接话。他转过身,用拇指在我额头上蹭了一下。他指腹有薄茧,粗糙的,蹭过去微微发烫,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我这才发现他比我高很多——平时没觉得,但他站在低一级的石阶上,我站在高一级的,他竟然还是比我高。他低头看着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晨光从东边斜过来,落在他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
蹭完了,他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捧着我半边脸,拇指贴着眉骨,像在确认什么。
“红了一块。”他说。
“你背太硬。”
“嗯。”
他看了两秒,拇指又蹭了一下。很轻,像怕弄疼我。然后他松开,转身,继续走。手又伸过来了。我把手放进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我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心动,是——满。像一杯水倒了八分满,晃晃悠悠的,但没溢出来。
山脚下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炉子边打盹,双手笼在袖子里,下巴缩进衣领,一抖一抖的。旁边趴着一条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后,睡得比老头还沉。炉膛里的炭火忽明忽暗,把老头的脸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暗。红薯的香味从炉膛里渗出来,混着炭火气,甜甜的,焦焦的。
白骁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炉子边。动作很轻,铜钱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老头没醒。黄狗也没醒。
白骁没叫他。他自己从炉膛里掏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红薯烫,他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倒了好几回,指尖烫红了,也没放下。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
我接过红薯,剥了皮。皮很烫,指尖一下就红了。热气从剥开的皮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散了。红薯瓤金黄金黄的,软得像要化了。我咬了一口,烫,但甜。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顺着喉咙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
白骁没剥。他把红薯握在手里,看着我吃。
“你的凉了。”我说。
他没应。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眉梢。他没抬手拂,就那么让它飘着。我把手里的红薯换到左手,把他手里的拿过来,剥了皮。皮很烫,手指更红了,我没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虎口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我剥完了,递回去。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甜,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又把我剥下来的红薯皮拢在一起,用另一张油纸包了,也塞进袖子里。我看着他袖口鼓起来的两坨,他看了看我的手指,把我的手拿起来,看了看被烫红的地方。指腹贴着指腹,他的手粗糙,我的手光滑。他看了两秒,轻轻捏了一下,松开。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凉的。炉膛里的炭火忽明忽暗,黄狗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又不动了。白骁走到我前面,背对着我,微微侧头,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掌摊在那里,安静的。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收紧了。他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中午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土墙,木门,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褪了色,字迹模糊了,只能看清“面”和“饺”。灶台在后面,铁锅上架着蒸笼,白气从笼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升到屋顶,散开,又升上来。空气里混着面香、肉香、柴火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
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系着一条灰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上有烫伤的疤痕。他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很快,擀面杖在面团上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到我们进来,他点了点头,说:“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朝南,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光块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他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手指摊开。我看着他的手,他也看着自己的手。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手上的疤痕照得很清楚——虎口的茧是黄白色的,无名指上有一道细长的疤,食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的茧,还没磨成黄色。
我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对面。两条长凳靠墙,他坐一条,我坐同一条,胳膊碰着胳膊。他动了一下,把胳膊往回收了收,但我碰过去,他又不动了。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阳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眼睛眯了起来。“姨姨,到哪儿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含混不清的。
“饭馆。”
“吃什么?”
“面。”
“我要吃肉。”
“阳春面没肉。”
虎崽瘪了瘪嘴,把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虎头虎脑地喊人,“姨父。”
白骁看了他一眼。
虎崽张嘴,又喊了一声“姨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白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虎崽满意了,把脑袋缩回去了。
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没葱花,一碗多葱花。没葱花那碗推到白骁面前,多葱花那碗推到我面前。白骁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又放。又夹了一筷子。我碗里堆起来了。
“你干什么?”我问。
“你吃。”他又夹了一块肉——阳春面本来没肉,他加钱让老板另加的。肉切得薄,码得整整齐齐,他放了三片到我碗里。
我夹起一片肉,递到他嘴边。他看着那筷肉,停了一下,然后张嘴接了。嚼着嚼着,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照在他耳朵上,红得像要滴血。我低头吃面,没拆穿他。
下午,我们沿着河走。
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灰的、青的。水从上游淌下来,碰到石头,翻起一小朵白花,又平了。水流的声音不急,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轻轻说话。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的,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枝条晃,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把太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白骁走在靠水的那边,我走在靠岸的那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脚边,我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只露出一小块。他走着走着,手碰了一下我的手。不是握,是指尖碰手背,轻轻的,像试探。我没躲。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是指腹,比刚才重一点。我伸手,握住了。他没挣,也没握紧,就那么被我握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柳枝晃来晃去,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阵,白骁停下来。他看着河面,我也看着河面。水里有一条鱼,银白色的,尾巴一摆一摆的,在水草间慢慢游,不慌不忙的。
“白骁。”我轻声叫他。
“嗯。”他没有转头,但应得很快。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怎么知道这条河?”
“卖红薯的老头说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剥红薯的时候。”
“问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