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骁说要看日出。
不是那种“我们去看日出吧”的兴高采烈,是“明天早上日出之前,我来接你”的平平淡淡。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面疙瘩,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排成一排。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他说他闻得到。我说你从灌江口闻到我这儿?他说不用闻,猜的。我说你怎么猜的,他说你每次从月亮上下来,都先来吃面疙瘩。
我被他说中了,没反驳。
虎崽蹲在桌上,抱着碗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姨姨,大哥哥要带你看日出?”
“嗯。”
“我也去。”
白骁看了他一眼。“你睡觉。”
“我不困。”
“你困。”
“我不——”
白骁弹了弹他的额头。虎崽“嗷呜”一声,把脸埋进碗里,不说话了。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白骁就来了。
我坐在客栈的窗台上,看着他从街那头走过来。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雾中像一道光,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他走到窗下,抬头看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还没熄灭的灯笼,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下来。”他说。
“你上来。”
“不上来。”
“为什么?”
“窗户太小。卡住。”
我笑了。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他面前。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又松开了。他的手很凉,晨风吹的。
“走吧。”
“去哪儿看日出?”
“东边。有座山。”
“高吗?”
“不高。”
“爬得动吗?”
“你爬不动我背你。”
“我是骷髅,没重量。”
“那更好。不累。”
我走在他旁边,虎崽在储物袋里打呼噜。晨雾很浓,街两边的房子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白骁走得很慢,不像平时。他平时走路步子很大,一步顶我两步,今天步子小了,跟我一样大。
“白骁,你走慢了。”
“没慢。”
“慢了。平时你走一步,我要走两步。”
“那是你腿短。”
“……你是在嫌弃我?”
白骁看了我一眼。“不是嫌弃。是等你。”
月光从雾里透过来,朦朦胧胧的。我没再说话。
山不高,但很陡。白骁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雪还没化完,石阶上结着薄冰,滑溜溜的。白骁走得很稳,一步一个,不急不慢。他回头看我,说慢点。我说嗯。他说脚踩实了再走,我说嗯。他说别踩冰,我说嗯。他回头看了三次,说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我说白骁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走路。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不是不会走路,你是不会走冰路。我说骷髅不怕摔。他说骷髅会散。我说散了就散了。他的脸黑了一下。我说开玩笑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不好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他走几步就停一下,等我。
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能坐两个人。白骁先上去,伸手拉我。他的手掌很暖,骨节分明,握得很紧。我跳上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头凉,但不冰。
“还有多久日出?”我问。
“快了。”
我看着东边。天还是黑的,但黑的尽头有一线灰白,像是谁在天边撕了一道口子。白骁坐在我旁边,离我很近。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拂过我的手背,凉凉的。
“白骁,你经常看日出吗?”
“不经常。”
“那怎么知道这里有座山?”
“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路过?”
“嗯。从灌江口去平顶山,路过这里。”
灌江口在东南,平顶山在北边。路过这里,不顺路。我没有拆穿他。
东边的天际线亮了。灰白变成鱼肚白,鱼肚白变成淡黄,淡黄变成浅橘。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出来了。云被染成了粉红色。
“快出来了。”白骁说。
“嗯。”
“你第一次看日出?”
“不是。但第一次在山顶看。”
“以前在哪看?”
“屋顶。客栈的屋顶。”
“一个人?”
“嗯。”
白骁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他的衣袍飘了飘。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太阳出来了。一点金红色的弧线从地平线下面冒出来,然后越冒越多,越冒越快。光线从柔和变得刺眼,云从粉红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金黄。整片天空像被点燃了一样。
白骁的眼睛里有太阳。
“好看吗?”他问。
“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