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月亮上住了一个月。

不是不想多住，是实在住不惯了。

第一天还觉得新鲜。月亮嘛，神仙住的地方，到处都是白玉铺地、桂花飘香，兔子们排着队捣药、巡逻、刨坑、磨牙，井然有序得像一个童话王国。我躺在桂花树下，吃着帝流浆月饼，看着吴强——不对，吴强他弟弟——给月桂树挠痒痒，斧头起落之间，节奏比心跳还稳。我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给我个神仙我都不换。

第三天就不行了。

月亮上太冷了。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广寒宫的房子没有墙——不是没有墙，是墙太薄了，白玉砌的，好看是好看，但一点也不保暖。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在我的骨架上，嘎吱嘎吱的，像是在吹一把老旧的乐器。

“玉玉，你们这里没有门吗？”

“有啊。”玉兔指了指门的方向。门确实有，两扇对开的白玉门，雕着桂花的图案，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但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你不关门？”

“关了就不通了。”玉兔说，语气理所当然，“月亮上的房子要有风。仙子说的。”

“仙子几百年不出门，她知道什么是冷？”

玉兔想了想。“仙子不怕冷。她是神仙。”

我怕冷啊！

我是骷髅，但我也怕冷！冷风灌进骨头里，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嘎吱嘎吱的，像在说“关窗关窗关窗”。我把虎崽的黑毛毯子裹在身上，又找玉兔借了两条兔子毛的毯子，三条叠在一起，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才勉强觉得没那么冷。

虎崽倒是很适应月亮上的生活。他不怕冷，毛厚，往地上一趴，像一块会呼吸的毛毯。而且他交到了新朋友——一只小白兔，化形没几年的那种，耳朵竖在头顶上，走路一蹦一蹦的。虎崽跟那只小白兔在桂花树下追来追去，你咬我的耳朵，我咬你的尾巴，追得不亦乐乎。

“虎崽，你不冷？”

“不冷！”虎崽跑得气喘吁吁，“姨姨，月亮好好玩！”

“好玩什么，冷死了。”

“姨姨你骨头透风，当然冷。我又不透风。”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第十天，我开始想吃东西。

月亮上的东西当然好吃。帝流浆月饼、桂花糕、玉兔特调的桂花茶，每一样都是人间吃不到的美味。但问题是——吃来吃去就这几样。早餐桂花糕，午餐桂花饼，晚餐桂花粥，宵夜帝流浆月饼。连吃了十天，我看到桂花就觉得自己头上好像开了花。

“玉玉，你们这里有没有别的吃的？”

“有啊。”玉兔掰着手指数，“桂花羹、桂花酥、桂花蜜、桂花糖、桂花酿——”

“除了桂花的呢？”

玉兔想了想。“兔子不吃别的。”

“你不是兔子吗？”

“我是兔子。所以我吃桂花。”玉兔理直气壮，“你来月亮不吃桂花，那你吃什么？”

“吃肉。”

“月亮上没有肉。”

“兔子呢？”

玉兔瞪了我一眼。虎崽也瞪了我一眼。

“我开玩笑的。”我赶紧说。

“这个玩笑不好笑。”玉兔把一盘桂花糕推到我面前，“吃。”

我吃了一块桂花糕。好吃，但还是很想吃肉。

第二十天，我开始觉得月亮上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捣药的“咚咚咚”、巡逻的脚步声、刨坑的“沙沙沙”、磨牙的“咔嚓咔嚓”，还有吴强挠痒痒的“刺啦刺啦”。声音很多，但它们都是“月亮的声音”，是一种循环的、不变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不是声音，是背景音，是白噪音，是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在运转。

没有人说话。

玉兔陪我说话，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几百只兔子等着她去管，她不能天天陪着我。其他的兔子不会说话——不对，它们会说话，但说的都是“吱吱吱”。我能听懂妖语，但兔子的“吱吱吱”不是妖语，是兔子的语言。它们聊天的时候，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坐在旁边，听它们“吱吱吱”，觉得像在听外语听力。

虎崽倒是跟小白兔聊得火热。两只小东西蹲在桂花树下，“吱吱吱”和“嗷呜嗷呜”混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虎崽笑得眼睛弯弯的，小白兔笑得耳朵一抖一抖的。

“你们在说什么？”我问。

“秘密。”虎崽说。

“……你什么时候有秘密了？”

“现在。”

第二十五天，我发现自己的骨头上结了一层霜。

不是雾，是霜。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粉。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水珠，亮晶晶的。

“统哥，我骨头结霜了。”

“正常现象。太阴星阴气过重，宿主的骨骼属阴，会吸附周围的寒气。长期在此修炼，有助于骨骼强化，但短期内会有不适。”

“什么不适？”

“骨质疏松。”

我愣了三秒。“骷髅还会骨质疏松？”

“骷髅的骨骼与活人的骨骼类似，需要适量的阳气滋养。长期暴露在阴气过重的环境中，骨骼会变得脆而空洞，容易断裂。”

“你不早说？”

“宿主没有问。”

我看着自己结了一层霜的骨架，觉得整个人——不对，整个骷髅，都透着一股寒气。摸了摸肋骨，确实感觉比以前薄了。再摸一摸，嘎吱嘎吱的，像要断了。

“统哥，那我还能在月亮上待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