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阎王殿出来,我一路小跑——不对,我一路骨头咔嚓咔嚓地快走,穿过拥挤的鬼魂街道,出了鬼门关,过了奈何桥。
经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正在给一个鬼魂发汤。那鬼魂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孟婆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浑浊的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想什么。
轮到我的时候,孟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她看我,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过路人——骷髅架子,活的,不用喝汤,过去吧。但这次,她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亮,像是蒙了灰的灯笼被人擦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迟疑,“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我心里一动。
“我刚刚路过的时候您也说过。”我说。
“刚刚猛地没想起来。”孟婆放下手里的碗,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我。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皱纹的纹路。
“现在想起来了?”我问。
孟婆没有回答。她盯着我的头骨看了很久——不对,她看的不是我的头骨,她看的是我头骨里面的东西。骨灵珠。
“这颗珠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从哪里得到的?”
“骨皇的墓室里。我是他洞府的继承者。”
孟婆沉默了很久。
她身后的鬼魂排着队,等着喝汤。有个鬼魂等得不耐烦了,小声嘟囔:“老婆婆,能不能快点?”
孟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鬼魂的嘴立刻合上了,怎么都张不开,急得直跺脚。
我忍住笑。
“骨皇,”孟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沙哑了几分,“他活着的时候,叫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孟婆摇了摇头,“老了,记性不好。但老身记得她是个女子。”
我一愣。
女子?
骨皇是女子?
“她活着的时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孟婆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回忆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她来找老身喝汤的时候,站在桥头,端着碗,哭了很久。”
“她不想喝?”
“不想。她说她不想忘了那个人。”孟婆顿了顿,“老身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肯说。后来她还是喝了,哭着喝的。喝完过了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身问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她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但心里难受’。”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投胎了吗?”
“投了。”孟婆说,“但后来老身听说,她那一世死得很早。死后尸骨没有腐烂,化成了妖。就是后来的骨皇。”
我愣住了。
骨皇是那个女子的尸骨所化?
那为什么壁画上的骨皇身形那么巨大,看着不像是一副女子骨架?
这其中肯定又涉及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而且,那个女子不肯忘记的人是谁?她临死前的执念是什么?那股执念让她的尸骨有了灵性,化成了一个一心要变强的妖王。
我想起骨皇壁画上那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就是孟婆口中那个站在桥头哭了很久的姑娘。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骨皇——不,那个姑娘——她到死都不想忘记那个人。她以为喝了孟婆汤就能放下,但那股执念太深了,深到连孟婆汤都压不住。死后尸骨化妖,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对,另一个妖。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但她还记得那股执念。
所以她大闹地府,独闯南天门,最后被打得魂飞魄散。
她找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死之前还觉得天道不公,妖族当兴。
莫非她英年早逝也是天庭干的?
我悄摸抬头看了一眼,很好,不是天空,天庭也不会知道我有如此不合适的想法。
“老身欠她一碗汤。”孟婆忽然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