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出了病房,只感觉手脚发麻,好像是被绳子捆久了,血液不再流通。
扶着走廊的墙,想往前走两步,脚一软跌在地上,仿佛一只没有骨架的布娃娃,怎么摆布,都扭曲地栽下去。
侧靠着墙——不知道它是什么材质,可恨地一点缝隙也没有,冷冰冰的工业产物,只好把双腿屈起来,保留一点热气在身上,好让自己知道,这不是梦,她也没有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霓红灯光进不来,隐约看见了一点月色——酸涩的白,嚼久了是松树的清苦。
有人在她身后坐下来,她知道,那是麦安。
“钱真可怕,让他想去自杀。”唇齿没怎么分开,像是一句梦话。
“我看到的时候,他在地上抽动,像触电了似的。”他的声音在身后,沉沉的,统一的低音。
“你怎么在那里?”
“我吗?我……在那附近看房子来着。”他不想对她撒谎,她受得苦已经太多了。
“你要买房子吗?”多现实的话题,能拉她回到现实。
他要买房子,从此开启按部就班的生活,娶妻、生子,那是不必多提的了。
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的未来,终究是没她的份儿,何必问出来羞辱自己。
病房里的人还在议论,各色的声音交响着,偶尔也停一停,每个人都抓紧了喘气,然后一句叠着一句,像在编一个竹筐,预备用它去舀水。
“是……我……”
“那挺好的,有房总比没有强,我家……那边的房子都开始涨了。”
她哪里还有家了,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可笑。
“你是为了,为了他,才拒绝我的吗?”他突然这样问。
“谁?”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不是。”她不明白,他怎么还在乎这个。
难道她家里这乌糟糟的一团烂事,还不能让他退却吗?她不敢相信会有这么蠢的人。
“你冷吗?地下有点儿凉?”
“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她闭上双眼,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脸上一片潮湿。滚热的,简直要熔进皮肤里。
不该说这样的话。
如果当他是陌生人,救的可是她爸,再怎么也要客气一下——一顿饭或者几百块钱,如果当他是朋友,更要热络一些,至少表演一份感激在里面。
她都做不到,只想赶他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她自己是舞台上、聚光灯下的疯子,不想让他看笑话。
“站起来吧,地下太凉了。”
她最恨他这样。
以德报怨,关心她,好让她愧疚。
“你是傻瓜吗?你还不走,再等什么?”她抹掉泪,转过身来,死攥着他的手,“你看我,看着我!我就是个普通人——连普通人都不如,活得这么失败,房子、钱,一样也没有,除了起早贪黑、三五千的工作,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你房子都买了,为什么不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你还有什么可赖在这儿的?你告诉我!”
她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他。
问来问去,又好像是在问她自己。
医院的灯太亮了,像X光射线,生生地把人活扒了,她的骨头太重了,根本飘不起来,也许地狱比这里好过一些。
“我爱你,清水。”他平静的像一面湖,她能在里边看清楚自己。
“我的生活,要有你。”他说。
她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这就足够了,确定他不会离开,确定他的爱——哪怕是口头上的许诺。
“我买房子,不是去过自己的生活,我想着,那是我追求你的资格。”
她松开手,不敢听下去。
麦安反过手来把她抓紧了,她的手像浸了冰水,骨缝里喘着寒气。
他拽过来,贴在胸口上,像在发誓一样:“钱有什么可怕的?我还年轻,我有的是力气,慢慢挣总能还清。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担心我会走,你也太看不起我、太不懂我的心了。
只要,只要你不讨厌我,你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哪里舍得离开你呢。
刘备还是卖草鞋起家的呢,人家也没觉得自己失败,你别老这样贬低自己,我听了心里不得劲儿。”
沉默了一会。
清水终于笑道:“可显得你看书了,还举上例子了,人家刘备是皇室宗亲,我家八辈儿贫农,哪有什么可比性?”
麦安见她笑了,心里一喜,刚要答话,志成从病房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俩个蹲在地上,笑道:“你俩要饭呢?还差个碗啊!”
清水听他说话,脸一红,把手缩了回来。
麦安仰头看他。一整套棉质的灰色衣裤,衬得人越发的白净,精瘦的腰身,宽挺的肩,把上衣撑得有些空阔,脸上总带着笑,鼻侧一颗小痣带了几分媚态,眉骨高耸,勉强压住含情的双眸。
志成走到清水面前,蹲下来看她,笑道:“怎么哭成这样?鼻头都红了,多大点儿事儿,不至于这样。”
“房子都没了,睡大街也是小事儿?”清水皱着眉道。
他满不在乎。“没了就没了呗,我那儿好几套呢,你喜欢哪个就先住哪个。”
麦安听了这话,暗暗心惊,这人不光长得好看,还这么有钱,清水要是喜欢他——那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