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是个家常菜馆,除了他们,还有两桌顾客,隔着些距离,已经吃上了。
五月底,大庆是不热的,门敞开着,穿堂风夹着一股子腻人的丁香气味,甜过了头,闻多了发晕。
好在菜都是重油重盐的,一端上桌就把花香盖住了。
清水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正经的饭,总是在拍照,很多时候分不清出眼前的一切是否在镜头里,有时也不想去分辨,如果活在那一瞬的永恒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每天睡下,都带着些对明天的慌张,担心它太长,□□着忙到最后,血也流净了,又担心它太短——父母已经干瘪了,血是不抗挤的。
可惜时间是滚动的胶卷,没人能留在照片里。
志成把碗筷递给她,笑着找话道:“我听你爸说了你不少事儿呢!”
清水把碗杯上包的塑料膜戳破。“噗”的一声,像开了一瓶汽水,滋滋的溢散开。
“他说啥了?”
“说你在北京念的大学,毕业还在北京找了工作,从来不让家里操心。”
“哦,是。”她扒拉碗里的饭。这时候提起北京,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竟然很陌生,也有些不甘心。
现在这活儿,就和那些理发的时候推销办卡一样,拍得怎样先不管,一张嘴要能说出花来。
她并不喜欢那些套餐,总感觉是兜着圈子,绕到身后从人家屁股口袋里摸钱出来似的——和庆阳没什么两样。
可是店里的服务,全是套餐,像一只只捆好的螃蟹——又没人想吃壳。
志成又道:“他说你电脑用得很好,还会做公众号呢。”
“还行吧,随便弄的。”她夹了一筷子炒油菜,放在碗里搅。
“要是你愿意,帮我开个淘宝的网店,把我厂里那些都挂在上面,我给你开工资。”
清水抬眼看他,道:“网店还不好弄吗?你自己就能做。”
志成存着些私心,中断了她爸那条线,就盘算着让她来自己厂里,趁这个机会好每天都名正言顺的和她见面,只道:“我每天忙得很,要查饲料,看圈里有没有病的残的,处理好了下午还要查账,有时候忙起来饭都吃不上一口,实在没时间弄这些。”
清水见他说得可怜,就道:“你不是大老板吗?咋还这么多活儿?”
志成装模作样,苦着一张脸道:“老板也得干活儿呀,我不查账,别人给我钱都顺走了咋办?上个月我们厂里有几只猪崽病了,我到处联系人来给看病,东跑西颠的,花多少钱、买什么药啥的这都得我拍板儿,哪里忙得过来呀!”
清水没做过老板,自然猜不到他是胡诌的,她自己当惯了做事的人,一时间很体谅他的难处,另一方面,也确实想挣这份钱,只好道:“那好吧,等忙完这一阵了,我就帮你弄。要是你着急,也可以找别人。”
“不急不急,这么多年都没开网店,咋可能现在就火烧屁股似的一定要弄?我就信你,放别人弄我不放心,等你有空了就来我厂里就行。”
清水应着,用筷子挑了点儿锅包肉里的香菜吃。
志成见她恹恹的,就从兜里拿出那条项链,盒子外面那层绒布,柔滑里带着一点粗糙,他在桌子下用手摩挲着,一下一下,像火柴在盒子侧面的深黑上磨,粉屑飘落下来,直到火光轰地炸开才停止。
志成心头明亮,把盒子拿到桌面上来,对她道:“清水,我有东西要给你。”
清水一怔,道:“什么东西?”
“没什么,随便买的。”
“为什么送给我?”
“为了今天你来拍照,太辛苦,所以想给你。”
“孙超哥也有吗?”
“他?……他当然也应该有。”
“那他收了吗?”
“还没来得及给。”
“我就不要了吧,也没干什么活儿。”
“你今天一直很不高兴,我看得出来。”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清水倒愣住了。
饭菜渐渐冷下去,丁香的气味被风混匀了,浩浩荡荡地铺到她身上。
“我没有……”
“饭也没吃几口。”
“我不饿。”
“清水。”他突然喊她的名字。
大亮的天,蝉挤破了喉咙在叫,有洒水车经过,把尖涩的声音都打湿了,屋里有些暗,彼此的脸却很清晰,他紧盯着她的双眼不放,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强硬,“我配得上,做你的朋友吧。”
“这是什么话……”
“回答我。”
“算的,朋友自然是算的。”
“那么朋友间送礼物,有什么不对?”
“又不过年不过节……”
“我们是那么普通的朋友吗?”她不好回答,别过脸不去看他。
“你生我的气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你干嘛这样欺负我?”她心里一急,落下泪来,“我不要你的东西,谁的都不要。”
“我谁也不想欠,什么也不缺,说不要就是不要,你还老是问我,我今天过生日,蛋糕都没吃上一块,你在这里像审犯人一样,你好讨厌!”
志成慌了手脚,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清水把脸扭到另一边,一滴泪正好坠在他手心,烫得他心也跟着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