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是个讨债的鬼，在生日这天借着天时，抢走人家辛苦挣的钱。

为了消除业障，这几百块钱她也舍不得花，只是止不住地想，倒底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要不顾她的想法，硬塞东西给她？真把她压得死死的，魂儿也透不过气来。

到了办婚礼的酒店，志成在门口候着，依稀看见里面人影乱晃，仿佛每个人都有极要紧的事，一定得在这时候做完。清水走进去，一个小孩儿举着一把糖撞在她身上。

糖洒了一地，一色的大红外皮，有圆的有长方的，志成帮着在地上抓了两把，那小孩道：“谢谢叔叔。”

志成笑道：“你不是李钰吗？上沈阳几年不认识我了？我妈，你大姨！小时候你在我家窗帘后面撒尿，把地板都泡坏了，还没找你算帐呢！”

那小孩手里握着一大把糖，嘴里还含着一块，撑得一边脸鼓起来，像在吹泡泡。

他的牙格楞楞抵着糖，哗啦啦地道：“我是李钰。你是谁？”

志成笑着摸他的头，“我是志成哥哥，得叫哥，知道不？下次不许再叫叔叔了，我七八十岁你也得叫哥，听到没？不然把你糖都抢走。”

那孩子吓得一个激灵，握紧了糖调头就跑。

清水道：“吓唬小孩儿干什么？最讨厌你这样的大人。”

志成道：“逗着玩儿多有意思，再大点儿就能听懂人话了，那时候可不好玩儿了。”

清水白了他一眼，和孙超往里面走。

志成赶上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糖，递给清水道：“刚才我偷了他一颗，给你吃。”

清水笑道：“你要不要点儿脸，小孩儿的东西都偷。”

志成见她笑了，就道：“随便拿一颗给你，你才不会笑呢，刚才一下车我就看见你皱着眉头，”

凑到她耳边道：“是不是老板少分你钱了？我给了她两千呢，她不能都扣下来了吧，周扒皮啊？”

清水推了他一把，正按在他胸口上，志成假装咳嗽起来，故意引得清水转过头来看他。

他今天和往常不一样，没有穿衬衫西裤——大概是怕喧宾夺主，只简单的一身灰色短袖和乳白的长裤，头发也没抹油，干干爽爽的在耳边晃悠，更衬得双眼里的蜜意格外清透。

她忽的心里一动，他和自己，正是一般的年纪，以前他穿得和夹皮包的大款一样，总感觉是个上了岁数的老板，如今见他这样，后知后觉的开始想和他保持些距离。

只听他笑道：“我说中了吗？你别为了这种小事不高兴，我再给你一千就是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走到了那对新人的海报面前，孙超在一边安三角架，装摄像机，海报上面正显示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和照片。

由于婚纱照总是一种浮在脸上、虚假的笑，一时也看不出他们是否真的情愿喜结连理。

清水道：“你别闹了，我干活去了。”

志成道：“又没开始，坐下歇着呗。”引她到桌前，一桌的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清水浑身不自在，像是寄人篱下，非要和人家吃团圆饭一样别扭。

有几个窃窃私语道：“这谁家姑娘，之前没见过。”

“志成他女朋友吧，这不颠颠地接过来的吗？”

“志成多大岁数了，还不结婚啊”

“现在小年轻都不乐意结婚”

“这对不也是吗，两边催得紧才领的证！

“都结婚小半年了，才倒出功夫来办婚礼，就为了把份子钱收回来。”

志成和他们一人一打打招呼，清水趁着这功夫溜到孙超那里去了。

整个婚礼没有一听上去就吓得要死、一定要人托付终身的宣誓词，也没有哭天抹泪的交接仪式，一对新人在台上匆匆走个过场，大家就你追我赶的吃起饭来了。

清水和孙超都没料到这样的轻松，坐下来吃饭又不太好意思。

正巧这时候有服务员端着蛋糕进来，原来是新娘今天过生日。

志成招呼他们过去吃，清水推脱道：“要是这里不用拍照我就先走了。”

大厅里很乱，分蛋糕，给红包的，小孩儿要上厕所的，转玻璃桌的，叫服务员添米饭的，闹吵吵得像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电流滋滋的响，什么都在叫，什么也都听不清。

志成贴近了她，大声道：“你说啥。”

清水探头道：“我说要是没我的事儿，我和孙哥就先走了。”

志成摆了摆手道：“吃完饭再走吧，还有蛋糕呢。”

清水道：“不吃了，我不饿。”

志成道：“你嫌这里吵吗？咱们单开一桌。”说完轻轻拉了几下她衣服下摆就要向外走。

清水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出去了。

出了门进旁边一家店，志成坐下就开始点菜。

清水忙道：“别点了，我回家吃。”

志成笑道：“说好了出来拍照包管一顿饭，我可不能骗人。”

清水道：“那我回酒店里吃，你在这里点还要花钱。”

志成把手支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看着她道：“这儿能花几个钱？放心，我有钱，请你吃顿饭还是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