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成道：“老年人就愿意买这些，图个心安，他们不在你爸这儿买也得在别人那儿买。”
又欲盖弥章地道：“你别多想，我也不是特意照顾他的生意，真是家里亲戚有需要，我就是中间牵线搭桥的，钱都是他们自己掏的。”
清水叹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低下头去，看着地下的影子，觉得它太薄了，什么也撑不住。
店里的服务员提了桶出来倒垃圾，他们向后退，直退到两个人的影子缠成了结。
她是很为难的，一来是不想让庆阳再干这个勾当，却也无计可施。钱到底在他手上。
春燕一直是模模糊糊的，仿佛这种大胆的变动不应当出现在她平稳的生活中，只要不去理会，挨着挨着就能蒙混过去。
这次看他挣了钱，肯定更不加以反对了。在家里她是势单力薄的，每天愁闷着，在外面她也不知道这种事能和谁说。
更可恶的是，清水看庆阳最近这样的神采奕奕，又有些隐秘的高兴。
很久，她下定决心道：“总之你别让那些亲戚再买了，他现在越高兴，以后哭得越惨。我不可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你当着我的面把他删了吧。”
志成见她神色凄惨，只道：“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市场卖假货骗人钱的海了去了，买回来的东西能有多少是和他们宣传的一样的真材实料？保健品，说句实在的，大家都只想着买了总比不买强，至于真有什么用处，谁又能查的出来。
路灯亮了，远处的楼房像失落在深海的古老航船，安静地腐朽着。
见她不答话，志成又道：“反正那种东西我看过，'保健品不能代替药品'这几个字印得比眼珠子都大，成分上又不会害人，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真出问题也得先抓这帮做药的，哪有时间抓你爸这种卖货的？他能挣几个钱？抓他有什么好处？大头不还是让上面的人赚去了。”
清水气愤愤地道：“别人骗钱是别人的事，可是我爸不应该是这种人，有手有脚的干点儿什么不行，挣这种昧良心的，叫人笑话！”
她一时激动，声音也大了些，路过的人暗地里放慢了脚步偷听着。
志成接着安慰道：“你是没见过做生意的人，有的黑心的，就拿我老是对接的一家饭店来说吧，城西那家福来饭店，以前一直从我们厂里拿肉，后来有好段时间不来。
前两天嚷新闻报道了，我们才知道他家一直在用合成肉——就因为合成的便宜想多挣点钱。
来吃饭的人大多吃不出来，又咸又辣的一顿炒，哪儿吃的出是什么味儿？这种的才是真的害人，你爸这点东西才哪到哪？这药水用到死都不会有人发现，怕什么笑话？”
清水冷冷地道：“你做生意的，这种事见的多，我可看不下去，骗人的钱，一分我也不挣！人要是没底线，活着还有啥意思？”
志成接触的一向都是算计来算计去的生意人，对庆阳这药水自然也是用很世俗的眼光来审视。
在他看来，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来买的人都是愿者上钩，云里雾里地很好糊弄，卖的人也不承担什么风险，反正包装上标得清楚，责任推得也干净，这不是很划得来吗？
却没想到清水这样的反感这套说辞，一时间慌了手脚，只好道：“你别，别生气，我删掉就是了。”
拿出手机来，置顶的是与清水的聊天，脸一红，忙滑过去，把庆阳删掉给她看。
清水道：“多谢你，这顿饭多少钱我也转给你。”
志成道：“不用了，我老给这家店供货，一年来吃几次都不用花钱的。”
清水了然地点点头，一幅老神在在的成熟表情。
这当然也是骗清水的。
一手交钱交货的营生，又不是跟老板结拜成了兄弟，这么高档的餐厅，场地费不提，各式各样的海鲜怎么也要个五千块，老板凭什么让人免费吃饭？
志成见她这样，心里却很喜欢，她和自己是这样不同——在大事上总是坚持些可怜的正义，小事上又显得像没受过什么磨难一样傻得可爱，整个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澄澈，面对她，他也时时觉得羞愧，在她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一定丑极了。
清水刚迈出几步，想转身进去，志成却沒有动，站在原地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是那种，那种没良心的，不择手段的人吗?”
他没勇气看清水，只能倚靠在她的影子中，这让他感觉到温暖。
清水想了想，认真地道：“你不是，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志成抬起头看她，一时有很多话想说，怔怔地被风贯穿了身体，一路逆流而上，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得清楚，有人在喊“磨剪子嘞，戗菜刀！……”几下打铁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水波一样震荡着。
这是清水第一次仔细看他，阴影是裹住脸的神秘黑纱，隐隐约约的性感，一双眼极亮，原来噙满了泪。
双眼的眼尾绽开，是被水珠打湿的重瓣芍药，散发出烂熟的红，让她忍不住伸手把它抹掉，志成侧过脸来，轻轻地蹭上去。
清水一惊，忙缩回手，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逃也似的往里走。
推开门，一桌的菜，春燕和庆阳坐在尽头，这时才注意到，妈涂了口红，脸也白了些，算起来，一家人有将近一个月没有好好地坐下吃过饭了，盖着白布的旋转玻璃桌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细腿木桌。
春燕笑着招呼道：“快来吃饭！你俩上外头唠啥去了？这么半天，菜都要凉了！我和你爸也没敢咋吃，这大闸蟹可好了，都给你留着呢。”
清水愣住了，在门口呆呆地站着。
身后志成笑盈盈地走进来道：“不用留，随便吃，不够了再上，菜不有的是。”
清水看他脸上早已没了泪痕，只剩下一点揉皱的红，浅浅地印在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