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一个老太太蹲在两盆黄瓜面前，也不吆喝，任凭一整条街的阳光泼在自己的头脸上，仿佛她出来只是为了晒太阳。

玉兰急急地走着，心里正焦渴的很，一方面是对那小女孩儿愧疚，一方面又对彩凤有种自己都憎恨的同情。

她承认，这么些年与郑辉的不远不近是为了报复。

她见不得他有一个好家庭，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

而自己要受尽无限的苦楚，永远不知何时能够解脱。

她也知道她的恨是没来由的，至少不应当持续这么久。

当年的事，他转瞬即逝的真心，自己不早就用嫁给史强的方式羞辱过他了吗？

虽然那是个连本带利都亏掉的买卖，可这买卖如今也结束了，史强死了——即使她说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解脱。

仿佛从此她再没有怨恨郑辉的筹码，赤裸着被赶下了牌桌，一切似乎重新开始，她却没了主意。

不管怎样，那女孩儿，他们的孩子，总是无辜的，她对郑辉的报复居然都化成了那小女孩儿身上的伤疤。

不，这绝不是她的本意，可是为什么，现实最后要把这些都算在她的头上？

小女孩儿的伤，是实打实的，因此她百口莫辩，可她心里的伤，又有谁看的到呢？

路过那个卖黄瓜的老太太，玉兰嘴里干涩，一咂巴，好像含了一团毛线，蓬松多刺地把水分都吸干了。

她停下来，买了几根，拿出来一个在衣服上蹭蹭塞到嘴里。

这时候冰凉的，又突然想起面对孙超时那没来由的恐惧。

是因为他的儿子——她并没有见过，如今却怕得手脚冰凉。

孩子，无辜的孩子，兜来转去，她又要介入别人已有的家庭，伤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他妈妈和人跑了——这该怎么向一个小孩解释？他会不会怨恨自己？

在孙超家里做一个讨人厌的保姆，这就是她的下半生，几乎可以望得见。

惶惶然请孙超吃了饭，表达了这些日子的感谢，同时自然也是种成年人彼此都明白的拒绝。

孙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停的喝酒。

玉兰不敢心软，这时候的心软，无异于自杀。

清水听说了这件事，很是理解她。

最近天气回暖，拍婚纱照的人比之前要多，又赶上毕业季和高考前夕，拍证件照的也呼啦啦涌了上来。她忙得脚不沾地，同样不敢去想结婚和恋爱的滋味。

当天忙了一天，下班回家，春燕一脸喜色地道：“姑娘，今天咱出去吃饭，不搁家里吃。”

清水奇道：“你中彩票了？”

春燕道：“你这孩子瞎说啥呢，你爸，最近不是有个大客户，说是要请吃饭呢！”

庆阳从卧室走了出来，一身板正的深灰色西装，打了酒红色的领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似乎刚理过。

清水这几天和他赌气，早上不吃早饭就去上班，晚上工作多，干脆墨迹到很晚回家，因此猛一见到他，竟有些认不出。

她又很罪孽地想，他靠这着害人的玩意儿挣到了钱，人看着倒比之前年轻了不少，唉，不如所幸由他去吧，五十多岁的人了，有点儿自己爱做的事情也好，说到底，只是盼着他好。

等到了饭店，清水就变了主意。

这顿饭，据庆阳说请客的那大老板很有钱，手里有个几十个，来的是一个高档餐厅，这次吃饭自然也得重视起来。

她做梦也没想到，进了包间里看到的人，是志成。

一时间，被包间里强烈得像是电视中审讯室才会出现的那种大灯晃得心突突乱跳。

庆阳和志成握了握手，说着些寒暄的话。

清水几乎要晕倒了，自己月底要挣志成的钱，庆阳——自己的爹，还要用药水骗他的钱，如今，一家三口还大言不惭地坐在这里要吃人家的饭。

想着想着只觉得浑身的皮肤生出许多倒刺来，扎得她略动一动就抓心挠肝的疼。

恍惚间，菜已经上桌了，服务员上一道介绍一道：“这是雪绵豆沙，这是奉天老式锅包肉，这是冰城手撕熏肘子，这是长白山山椒鹿耳菌，这是三江野生大鲤鱼……”

在清水听来，却像是有人在奋力地敲一口申冤的大钟，钟上的尘土随着一下下当当的闷响飞了起来。

春燕哪里见过这样好的菜，附耳对清水道：“一会儿多吃点，这菌啊啥的可有营养，吃了对身体好。”

庆阳和志成挨得近，他率先道：“这本来说好了，小饭馆凑合一顿就行，整这么高档的我都不会吃了。”

志成笑道：“我这些亲戚用了东西，病都好了大半，当然得来顿好的表示表示感谢，那小来小去的可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