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阳听他说起药水的好处,像是寻觅到了世上仅有的知己一般,没有喝酒却涨红了脸鼓吹道:“那你就用去吧,别的我都不多说,我就说一个,美国进口的!硅谷知道不?天天研究芯片,机器人的,现在机器人多灵巧,手绢都能转!人家那科技水平,研究你这点儿小病小伤不手拿把掐的吗?”
清水实在听不下去,厉声道:“爸!”
一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端菜的服务员也吓得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站起身来,对志成道:“你跟我出来一下。”当下也不理会旁人,转身向外走。
庆阳一直知道她不愿意自卖这药水,可这毕竟是人家请吃的饭,怎么能少了吹捧,因此只敢小声嘟囔着道:“这孩子,一点儿礼貌也没有,人家马上要吃饭了还给叫出去,啥事儿能比吃饭重要?”
刚想对志成说让他不必理会,哪知他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清水出了屋。
春燕道:“人家孩子俩有事儿商量吧,饭搁这儿放着,又不能长腿跑了,你就别瞎管了。”
庆阳拿筷子口挑了点离他最近的肘子肉,放进嘴含糊地道:“这菜多硬啊这菜,不抓紧吃还扯啥闲篇去,他们不吃咱俩吃,给家里那瓶酒带来好了,不喝酒瞎这菜了。”
春燕正看着那刚端上来的西瓜出神——说是西瓜,却不知怎样巧的手,把它雕成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凤凰,长尾巴上缀了几朵粉色的小花,嘴里还衔着一株火红都月季。下面铺了些细碎的翠绿黄瓜丝,全算做是它的巢穴。
春燕道:“这老些菜不够你吃的还要喝酒?你看人家这玩意儿做的,多像个样儿!”
庆阳又夹了块肘子,依然是贴边夹的一块,并不敢破坏那完整的一盘菜,只怕自己动的地方太多,等志成回来了让他看笑话——哪里有那么馋,一刻功夫也等不了!
却说志成紧跟着清水,一路走到了饭店的大门外才停住脚。
清水回过头来,看了他半晌,也不知从何说起。
志成看着她白软的一张素净小脸上,眉毛轻蹙,眼睛眯着,很像他厂里养的兔子,生气也叫人心里发痒。
他们站在路边,正巧一个电动车从后面冲过来,志成心里一急,握着清水的手往自己这边带。
清水正想着如何劝他不要再相信庆阳,一时不察,摔在他怀里,还踩了他一脚。
忙退出来道:“不好意思,我给你鞋踩脏了。”说着低头去看他的鞋。
志成只盯着她道:“没事没事,”慢慢松开她手腕,把手藏在身后,半握起来,怀恋着她的温度。
他巴不得清水踩自己,这样握住她的手,她就不会计较了,如果这算一种奇异的扯平,那他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着。
这些日子,在心里想她,实在难熬,哪里等得到月底,思来想去,忍不住攒了这个饭局,也只是想见见她。
他知道用庆阳的关系来见她,她一定会不高兴,可他也实在没别的法子,这些天几次约她见面都被拒绝了。
只需要骗她那些药都给了亲戚,并不是自己用的就行了。反正这件事只有赵峰和自己知道,庆阳那边自己一向是这样的说辞,也不用担心会露馅。
这样的话,凭她怎么想,他不过是个介绍人,算起来也是个站在她这边的帮凶,她就算是愧疚,也愧疚不到他头上来。
心底里很厌恶自己这样的欺骗,可是一见到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欺骗又怎么了,谎只要编的圆,就能成为真相。
清水偶尔和他对上了视线,他也不躲开,只深深地望着。
舍不得忘记她。
日落了,天的角落一块一块的显出了西柚果肉的颜色,再往里,暖粉中透着一点炽热的红,再往里,红色闪出金光,或许里面真藏有神佛。
清水道:“我,我爸的药,你别再买了,那都没啥用,贴牌的东西。”
志成本就极白,天光一照,添了些红润,双眼含着情,活泼泼地叫人沉醉。
他笑道:“又不是我买,只是我那些亲戚在买,我怎么拦得住?”
清水急道:“那你别给他们这个机会,干脆把我爸删了!这东西又贵又没价值,真病的人要是拖着拖着不去治该有危险了!”
志成见她着急,也急道:“没事的,你别怕。”
他扯谎道:“都不是大病,小来小去的毛病而已。”
他看见清水这样的为难,双眉深锁着并不高兴,突然很想轻轻拍拍她,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贴着她,把空虚的恐慌用热情填满,告诉她他爱她,她永远拥有他。
可是他没这个资格。
清水依旧道:“那也不行,别人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让他们再买了。”
志成恨不得立刻答应她,又想起她的泪水,一滴滴,像融化的火漆,烧着他的心。
他怎么能够,只把痛苦留给她一个人?
这是一个将要坍塌的山洞,他情愿钻进去陪着她。
天暗了,光消失了,只有他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