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家里闹得比三国鼎立时还要混乱,班儿却还是要正常上的。
孙超刚听孟姐说这个拍活儿的时候,是很拒绝的。
他道:“这活儿挺好,让清水一个人去吧,她现在拍得挺好的了,才干了三个多月,已经可以自己拍了。”
他心里清楚,多去一个人就多一个人分钱,清水给他和玉兰牵了线,怎么说也欠她一份人情,不如早早地顺水推舟把它还了好。
孟姐却不肯答应,只道:“她一个小女孩儿,冷不丁出去,有个危险啥的都没人照应,你不跟着去我不放心。
再者说,她也没拍过婚礼,你之前出去拍过好几次,正好带一带她。”
孙超听了这话,只好应下了。
却说孙超自打经清水牵线,与玉兰吃过一次饭后,便时时地送些不痛不痒的礼物。
他比玉兰大了四岁,审美却整整倒退了四十年。
百货商城里精心挑选的一条白纱丝带算是最能说得出口的礼物了,然而他不明白,丝带有些过分的精致,和这个粗糙又忙碌的时代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玉兰把这丝带在内所有的礼物都拒绝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并不因为那礼物土气,也并不和她些许残存的旧情有关。
她只是很混沌地看着孙超对她的的好,一个她没什么感觉的男人的示好——没来由地让人恐惧。
过五月节的时候,她回了老家,跟着妈把前后园子里的苗浇了水。
玉米冒了芽,下午吃饭后又把多余的苗用脚踩了,以免两株离得过近。
妈给鸡鸭添水喂食,两个女人忙活了一小天,还要做饭。
收拾干净之后,娘俩搬了小板凳靠着墙根坐着。
玉兰妈郭芝的大腿上是一个藤条的小簸箕,浅浅的一个斗,盛满了黑黄色的烟叶子,一个个像被火烫过一样收拢成了褶皱的球。
玉兰手里捧着一沓纸,那纸还没完全像一张纸,不滑不软,仍含着许多没化开的浆子,亚麻一样的质感,有一种格外的紧实。
郭芝啐了一口唾沫到食指上,到玉兰面前捻了一张纸,从簸箕里抓了把烟叶子,斜着把纸一点点卷起来。
玉兰抬起头,把腰靠在墙上。
五月份的天,这时还亮得很。
不知道是手上的那沓纸映着天光,还是天反射这纸的颜色,远远一片都是那种混了石灰的、又冷又酸的白。
太阳将要掉落,没有楼房的遮挡,能看清它缓行的轨迹——一路无可挽回的下沉。
玉兰道:“这功夫还亮着,比冬天的时候可强太多了,温度也好,不冷不热的。”
郭芝道:“热也热不到哪儿去,夏天我跟你爸我俩都不开风扇,就是有点儿死蚊子,天天在耳边嗡嗡的,叫人烦。”
玉兰道:“你俩别为了省点儿电字儿再热晕了,该开就开。”
郭芝道:“热啥热?不像城里,大车一走一过都喷热气,这儿净是些树啊草啊的,凉快得很。”
玉兰不作声,看着园子中新冒头的一截绿,怔怔出神。
郭芝道:“搁市里那活儿干得咋样?累不累?”
玉兰仍盯着那绿,仿佛那像婴儿乳牙一样的新生能给她一些安定,只道:“挺好的,就收拾卫生,不咋累。”
想起孙超来,又道:“店里,有个照像的。”顿了顿,没说下去。
郭芝又从她手上捻了一张纸来卷烟,斜着眼看她道:“多大岁数?”
玉兰道:“大个四五岁,有孩子。”
郭芝卷烟的手也没停,只道:“媳妇呢?”
玉兰道:“说是跟人跑了。”
郭芝这才停下来,瞅着她道:“最好还是弄清楚。”
又道:“你在这方面吃过亏,自己留个心眼。”
一阵微风过,把玉兰的一绺头发从耳后吹到面前来,她伸手去捋,另一只手捏紧了那沓烟纸——只剩一半了。
她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哆嗦:“妈,你说我该怎么办?”
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土块抽得翻了几个圈。
郭芝道:“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带个孩子,正好缺个保姆。
三十来岁,也年轻,肯定是想再要个孩子的。”
正巧一只蚊子在玉兰耳边打转,她伸手去拂,却是一场空。
郭芝又道:“你也三十了,找个人过是比自己单不楞的强,可是活儿也不能少了。后妈,你以为是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