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仍旧在抓那蚊子，心里的野草卯了劲儿的窜，她烦得很——找不到一株可以保护的稻苗。

良久，郭芝叹道：“现在二婚的女人总比我们那时候强，也不愁找不着对象了。

现在三婚四婚的不有的是？有啥可愁的，不行咱就离呗。当初你跟了史强，这些年，你少了挨欺负吗？”

玉兰一愣，抬眼看她。

郭芝道：“瞅啥瞅？这有啥难知道的？你回家啥也不说，我自己还没长眼睛不会看吗？

睡觉的时候，我一看，青一块紫一块的，坐在炕头上我这心都快被拧碎了。

姑娘，妈不瞒你，当时真想再出去找人。

可是不行啊，我这辈子在嫁给你爹那天就完了，不在乎他们背后嚼舌根子，说这个那个的，风言风语的我早听习惯了。

可是你那时候才刚开始啊，我生怕一点儿没做好让你在婆家挨欺负。

现在咱的机荒都还完了，我也喝出来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吧，碰到真喜欢的咱就结婚，缺钱咱就一点点挣吧，到时候我也上市里找个活儿干。”

玉兰的脖子上到底被蚊子咬了一个包，她挠了挠，心里也空荡荡得发痒。

一下子，太阳不见了，天空的灰浆一点点化开、摊平，吞掉了云，盖住了月。玉兰别过头去偷偷把左肩抬起来擦泪。

郭芝把屋檐下的一个小灯泡点亮了，在这平淡的光线下继续卷着她的烟。

玉兰低低地道：“妈，我不喜欢他，可是我也没人可以喜欢了，你说，这辈子还能有人爱上我吗？”

郭芝把手一垂，没入了那一簸箕的烟叶中，苦笑道：“孩子，什么爱不爱的，小年轻什么都不管的时候才爱来爱去得要死要活，三四十岁的谁有闲心扯这个啊！”

很久很久，鸡已经不叫了，只从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含糊声音。

郭芝轻轻地道：“或许有吧，咱可能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过成这样，够呛能碰上了。”

玉兰没有答话。

烟纸已经用完了，她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里面多了条抹布，她恍然：又在干活的时候想起了那天妈和自己说的话。

最近孙超频频地请她吃饭，找借口都拒绝了，却还是时时走神。

擦着擦着那西欧风格的雕花柜子，发现越擦越红，心里暗奇，这柜子是棕色的，怎么会掉红色。

她怕把柜子擦坏了要赔钱，只好停了下来，收起抹布一看，原来手的侧面划了一个指节大小的伤口，不动的时候依旧隐隐渗出血来。

想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挺了挺背，腰上贴了膏药的位置扯着半边身子钻心的疼。

她把抹布放下，一步步挨出门去，想去便利店买个邦迪。

茫茫然地竟然走到了彩凤的店里，她自己还不知觉，自从来店里上班，她从来没来过这家便利店，以往都跑到另一条较远的街上买东西。

一推门，吧台处坐了个小女孩儿，正在写作。

她头发扎得很松垮，颊边碎发有长有短的随意飘着，嘴角一团乌青，像是衔了一颗黑枣，额头上的四条血痕已经不再流血，颜色却很鲜艳，应该是新伤。

玉兰不由得问道：“脸上怎么弄得？谁欺负你吗？”

那女孩儿也不抬头，一笔一画地写她的作业，只道：“学校里有人说我爸，和他们打了一架。”

玉兰道：“那怎么不告诉老师，脸上不疼吗？”

那女孩儿放下了笔，背挺得像一块钢板，小脸微微仰着，两只眼睛里是打铁时溅出的火花。

她道：“老师管了他们还是说，我狠狠打了他们一顿，再也没人敢在我面前说了。”

玉兰看着她挽起的袖子，手臂上也有擦伤的痕迹，像是被野猫挠得长长一条。

玉兰刚要开口，门外走进一个女人来，那女人高声道：“晓禾，作业写完了吗？”

那女孩儿道：“马上就写完了。”

玉兰和那女人打了个照面，心里忽的一沉，紧接着颠倒四地狂跳起来。

那女人见了她也是一愣，慢慢地道：“你，你来买东西吗？”

玉兰道：“我买邦迪。”生怕她不信，举起手来给她看。

那女人把手里提的菜放在桌子上，从货架找了邦迪给她。

玉兰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一会儿揣起来一会儿垂下去。

心道：上次见面还是在她的婚礼上，这些年，她竟然瘦成这样子了，简直像个骷髅。她眼睛还是那么大，现在看起来真有些吓人了。

原来这是她女儿，那她打架，全是因为我了。

这样想着，更是难熬。

从那女人手里接过邦迪后，急忙交了钱，抢着走到门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