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急急地停在庆阳前面,轮胎拖拽着地面,像是远古时期动物在深林中的嚎叫。
庆阳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前面红灯亮着。
车里后座的男人二十出头,蓝色衬衫像一捧静谧的湖水,映得他皮肤白净,眉目舒展。
这次急刹,吓得他两腮泛起荷花一样的藕粉,气道:“你咋开的车!差点儿给我甩飞!这是轿车,不是碰碰车!这车让你开的,你碰着鬼了啊!”
司机赔着笑道:“哥,这真不能赖我。”
后座的男人道:“哥哥哥!我一说你你就喊哥!我早说了不行不行的,安排家里人干活就是费劲,你上次给厂里一窝兔子都整死了我都没扣你钱,你这开个车还想要撞死我,你到底想干啥?”
司机道:“哥,那我哪知道这人前面是红灯还往前晃当啊。”
后座的男人也不理他,下车去看庆阳。
庆阳此时已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
那人弯腰道:“叔,你咋样啊?还能活动不?我叫个120啊?”
庆阳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答话。
司机在路边停好车,也小跑着过来。
那男人白了他一眼,气道:“瞅你给人撞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回好,我看你搁啥赔!”
司机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急得直挠他那贴头皮的硬发茬,道:“大叔,你可不能碰瓷儿啊,我刚才,刚才”
他又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我肯定刹住车了,肯定没碰上你,那碰着人我能感觉不出来吗?我又不是傻子。”
那男人在一旁笑道:“我看你也不咋聪明。”
转头对庆阳道:“叔啊,你也挺大岁数了,要是专门碰瓷的话呢,那有点儿不专业了,你看看这大摄像头,可哪都是。”他四下一指,“还有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呢。
你要不是碰瓷的话,咱就好说好商量看看是有事还是没事,有事咱就上医院。”
庆阳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答他的话,转头去找自己的电动车。
他裤子上沾了灰,一侧裤脚翘着,露出一节脚踝。一双胶皮鞋后跟有点磨得变了型,走起路来像是踩在跷跷板上。
那男人看着他,又于心不忍,就追上去拉他,“行大叔,算我的,算我的,我领你上医院检查检查吧。”
庆阳甩开他的手道:“不用了,我下午还得上工地呢。”
那男人无奈地道:“误工费我出了,走吧,上医院看看去,你不看,我今天晚上也睡不好觉。”说着拉他上了车。
让那司机骑上庆阳的电动车跟在后面。
他边开车边和庆阳闲聊。
庆阳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见这人又有司机,开得又是大奔,于是就开始给他介绍那药水。
那男人生意做得大,自然猜到庆阳是被骗了,因此只是微笑着,并不搭腔。
到了医院检查了一溜十三遭,除了严重的腰肌劳损和胃溃疡,倒也没什么要命的病情。
期间清水打了电话来,听说他在医院就立马放下了手头的活儿,跟孟姐请了假来看他。
那男人见了清水,急站起来打招呼,从兜里掏出名片递过去道:“你好,我叫赵志成。”
清水略点了点头道:“李清水。”忙去看庆阳。“爸,你咋样?我妈听人说你没上工地都急坏了,以为你想不开……你说你出车祸也不跟家里说,我们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啊。”说着哽咽起来。
志成站在一旁,嘴张开又闭上,好容易插上话:“李小姐,你父亲没事的,我们根本也没撞上他,而且已经做了检查。”
递过检查单子给清水,“你看,就是腰肌劳损和胃溃疡。”
清水抬起头,睫毛上沾了泪,像是枯枝上落了一点雪,残败中颇有几分素净的美,对庆阳的担心时时折磨着她,两颊是平淡的白,凄楚地坠着几滴泪。
志成也跟着心酸,急得想把那泪抹去,伸出手,又收回来,四处找纸,忙道:“你别哭,别哭,这两个都不是急病,都能治,静养就行。”
庆阳靠着椅背道:“哭啥,没出息,你爹还没死呢!这医院来来回回这老些人,你一哭让人笑话。”
又笑着对志成道:“我姑娘就这样,打小离不开爹妈,我们俩有点儿啥小病小灾都得打电话问,‘咋样啦?’‘缺不缺钱?’可孝顺了这孩子。”
清水听了这话,不知怎么,更止不住哭,把头歪过去不让庆阳看见,淋漓地落了满脸泪,仿佛刚在雨中跑过一样。
志成正站在她左手边,见她哭得伤心,偷偷递纸给她,一边掩饰性地大声对庆阳道:“是啊,有这么个姑娘比啥都强,现在不孝顺的不有的是。”
庆阳颇有些得意:“那是,小时候家里穷,也不舍得让她缺吃少穿,人家有裙子,我和她妈咬牙也要给她买。买不起水果,她妈就论个买,一次只买一个桃,我俩都不吃,给她吃。
这孩子也是好孩子,从小就听话,也不攀比,学习还好呢,大学生!之前搁北京工作呢!长这么大了啥都不让我们操心。”
清水背着他擦干了泪,低着嗓子道:“行了,唠上还没完没了了,走吧,我妈搁家给你炖的鸡汤,回去吧咱们。”拉着庆阳就要向外走。
志成道:“我送你们吧,正好加个微信,把那个误工费转过去。”
庆阳摆手道:“不用不用,这哪儿行,本来就是我闯红灯,花你钱检查都挺不应该的,还要啥误工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