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坐在庆阳电动车后座上,朝着志成摆了摆手。
车是没牌子的三手货,却被擦得很干净,就像是第一次吃糖葫芦的小孩,一定要把棍子嗦得一丝甜味也不剩,旁人瞅见了另有一种别样的心酸。
小时候,清水对这种赤裸的贫穷是极怨恨的,生怕在校门口等着她的是庆阳的摩托。
她要在同学的注视中——也或许根本没人看她,极快地跨上后座,把自己夹在书包和庆阳之间。
这时候任何微小的声响都能让她惊慌,让她想要收缩起手脚和脸,甚至干脆一头撞死在这可恶的贫穷之下。
偏偏摩托启动的声音像一只在地里操劳多年的老牛,愤恨又沉重地呐喊着。
庆阳还要在拥挤的街道上按上几声喇叭,颇有几分大宴宾客的张扬。
为了躲避这耻辱的迎接,清水上高中前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无论如何也不要他们出现在校门口,她宁可在十点的晚自习后独自走上二十分钟回家。
庆阳当时并不懂小孩子要什么面子,如今却很怕清水丢面子。
庆阳道:“好久没坐爸的车了吧,这车不好,骑出去丢脸。”
清水低头看着往后飞蹿的地面,笑道:“啥丢不丢脸的,有个车不比走道儿强吗?倔的倔的的,啥时候能买晃悠到地方?再说了,搁路上谁瞅咱俩啊?”
庆阳道:“小时候我一骑车接你,你就拉拉个小脸不乐意——唉,怪爹没本事,买个车你说能用得了多少钱?夏天还凑合事儿,到冬天的时候,给我姑娘脸冻得通红。”
清水看着他愈演愈烈的白发和被压垮的背,张开嘴却像被风灌了一嘴柳絮,痒得她想咳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猜到庆阳是为了药水的事没去工地,也不舍得点破,只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爸,穷不穷的,又有什么关系?穷人不也照样可以过得开心吗?
我现在是看明白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别人爱说就让他说去,就算他把唾沫都说干、把嘴皮子说破了,咱又不能掉块肉下来。”
停了停,见庆阳不答话,又道:“爸,你也别老觉得欠钱啥的面儿上挂不住,那马云做生意还有赔个底儿掉的时候呢。
刘欢不都唱了吗:大不了重头再来!有啥了不起的!我不和你说了吗,咱三个人呢,一起还呗,慢慢地都能还上。
这事发生就发生了,钱没了就没了,谁从来也没说过一句怨你的话呀!”
红灯亮了,庆阳刹住车,两脚撑着地面,像是站在海边,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地漫过来,他始终不舍得那打水漂的三十万随着潮水飘飘忽忽地退下去。
绿灯了,他拧紧了油门,没有后悔。
志成望着清水的背影,看得呆了,她的泪水在他心里还没有干,湿乎乎的一小块,渐渐变小、变小……
“哥!哥!”
志成缓过神来,气道:“哥哥哥!你是公鸡啊,天天抻个脖子咯咯叫,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赵峰!”
赵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我叫你好几遍你也不答应,我寻思你魂儿跟人家跑了呢。”
志成听见这话,白瓷一样的脸上一时间喷上了几朵漆粉金的小花,摇摆着荡漾。
半晌,他忸怩地道:“你咋······你瞎说啥?”
赵峰瞪圆了眼道:哎妈,哥你恨不得眼珠子都黏人身上了,我又不是瞎子!刚才搁医院我一直扒愣你你还瞪我,让人家看了还寻思你是色狼呢,净盯着小姑娘瞅了。”
志成站在阳光下,跺着脚气道:“那我······我也没瞅别人啊,我就想瞅她一个。
你别的事儿办得绊绊磕磕的,这事儿你咋转这么快呢?你让人夺舍了?”说着凑到赵峰面前皱起眉头看他。
赵峰笑道:“哥你这是啥话,我学习啥的比个上你,人情事故这方面,我啥时候差过了,那跟饭店老板喝酒啥的不都是我去的吗?”
志成皱起鼻子,嫌恶地后退几步道:“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最不乐意搁饭桌上谈生意,喝了酒舌头都捋不直,能谈个屁的生意!
再说了,都啥年代了还得靠喝酒,一上了酒桌呜呜喳喳的,一个个就知道瞎扯蛋。美国搁那儿他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分析这个战争那个战争的!”
赵峰笑道:“那有啥招儿,人家开大饭店的老板,还能唠农村嗑吗——什么今天啥时候打药,明天啥时候起垄呀?多没劲啊!”
志成两手插兜,往车的方向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喝酒有劲!早晚喝死你!我早跟你说了这十里八乡的就咱一家养殖厂,什么饭店老板,那都得求着咱,上赶子来签合同!用得着你嘚嘚瑟瑟地去陪人喝酒啊?你长这样陪酒人家能乐意吗?没让你赔钱啊!”
赵峰打小就和表哥志成在一块玩,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说话有时候难听得很,却也是实打实的真心。
他怕自己喝酒伤身体,却又不肯好好地说这话。
赵峰学习不好,上了中专之后没地方干活儿,是志成给他安排的工作,无奈他记性差脑子笨,有一次把抗生素当驱虫药给兔子打了,结果整整死了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