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清水一次又一次地甩开他的手。

她的身影，是一缕烟，一层渺茫的雾，水汽落了他满身，惊醒过来，热得呼吸也变苦了，把被子折开一个角，不多时又沉沉睡去。

清水的身影走得越远反而越清晰，直到彻底看清它的颜色——空洞的蓝，和妈当年走的那天晚上一样。

热，空气扭曲，她们两个的身影分开又合上，扑簌簌地抖动，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把她们挡住了，他急着去擦，又醒了过来。

天已经大亮。

想坐起身来，沉重的汗压着他，这才恍然：原来是发烧了。

认命地侧着身子闭上眼。

这一场病，折腾了四天。

麦安唯一想通的事，就是死也不要放手。

他已经失去了妈，不想再失去清水。

面子是不值钱的，他为了这东西苦等了太久。没有恋爱的经验绝不应该成为后退的借口。除了死亡，世界上又有什么能成为相爱之人的阻碍？

她说了喜欢，管它是什么情什么欲，总归喜欢的是我。

既然她也流了不舍的泪，那泪一定有来由，总有一天，他有机会做一只真正扑火的飞蛾。

清水继续着平稳的工作，心里明白，和麦安这样的错过是应该的。

她不敢和麦安说起三十万的债。

爱情或许是很坚硬，可那大都是包装之后语言上的坚硬，金钱却是无往不利的坚硬、赤裸裸的坚硬。

穷人谈爱情，就像是在暴雨中两个人分一把伞，护不住对方，湿透后狼狈得可笑。

她情愿让一切在这里终止。

就算他真的傻到肯为了虚无的爱付出，眼看着他失去所有后，她又该怎样去爱他呢？

没人能回答她。

庆阳受够了对着一整墙的药水哀声叹气，他左等石等，也没等来那个人人都像需要石油一样需要这药水的时代。

经工友的介绍，花钱认识了药水在大庆地区的销售总代理。

那代理三十来岁，头发几经屈辱地向后试探，打了发胶后丝丝分明地扣在脑袋上。

早年间他干买卖赔了钱，后来又赶上疫情的时候做中介，三年没卖出去一套房，不过也不算什么都没得到，总算练就了一副好口才。

他的眼袋像两个盘久了的核桃，乌亮亮地垂着，整张脸上只有一张嘴是活着的。

第一次听人介绍这药水，就机警地察觉此间实有无限商机。

转头把中介的活儿辞了，四处凑了五万块买药水，一个月不到，连本带利地挣了回来。

如今，不光成了总代理，还娶了媳妇买了房。

虽然靠药水发了家，彻底改变了命运，他心里却明镜一样，这药水混得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维生素，营养价值甚至比不过一罐红牛。

他自己从来不用。

每次和人推销时都僵直了双眼，放任那张嘴兀自地唾沫横飞。

有时也良心不安，可转念一想，反正也喝不死人，何况还有挂了牌的营销许可证，于是接着心安理得地大肆兜售。

最近，他在拓展四、五十岁的中年客户，他们不光能买，还能卖，比老年人更有说服力，更容易卖得出去货。

五月节过后，他热情地接待了庆阳等若干位中年人。

写字楼里一间隔板房改造成的、像模像样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和庆阳一样的人。

鞋上有擦不掉的乳胶大白，衣服半新不旧，颜色洗得浅了。

一双双搭在桌面的手，谨慎懦弱地握着，愁苦的线条刻了满脸。

那代理自我介绍叫做吴毅，坚毅的毅。

他站在长长的会议桌前，穿着当房屋中介时买来的西装，活像《动物农场》里宣讲布道的猪，哼哼唧唧地大讲特讲自己来时的艰苦、圣水的魔力，这其中仿佛蕴含了无尽的科技，来源于他所能想到最先进的地区——“硅谷”的生产，惋惜无数曾早死于这药水出世的人们。

讲到激动处，鼻子向上不屈服地拱着。

他激昂地道：“现在，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受疾病的折磨，我们身边，我们最亲爱的家人，有多少是死在大病上，痛在小病上！生命树（药水的名称）！是老天爷播种下来拯救我们的！我们最先接受上帝的指示，是第一批合格的信徒。

我们有责任，有义务把生命树种到所有即将失去生命的人家里！拯救痛苦的人们，让人间不再有病魔！不再有肿瘤！不再有癌症！亲人不会死亡，永远没有离别！”

紧接着，趁火打劫般告诉大家在他这里拿货可以有20%的优惠，告诉他们每一瓶的定价是多少，买四瓶一定要打八折，成箱买可以送一盒膏药等一系列执行方案。

庆阳混在人群中，早已晕头转向，从电梯里出来，眼前光亮一片、没有阴影，好像真的没有死亡。

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尘世还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