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两人无话。

树的影子像一件丝制的黑袍，静静地把他们笼在一处。

清水知道这个吻是不合时宜的，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多出来的心思就像是幼苗旁生长的杂草，只可恨不能连根拔除。

爱情，究竟是不是打着高尚幌子的情欲机器——她回答不出。

他的身材，他的脸，勾起她最原始的欲望，时刻鼓荡着她的心，那一瞬间，使人迷乱了情和欲，又或许，二者本来就是混做一团的。

麦安的想法是单纯的。

他不会去想什么情欲，只在心里默默地认定了清水。

不懂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却愿意承受它带来的一切。

清水不解释，他只当是默许。珍重地当成这是他第一段恋爱，从一个随着暖春到来的初吻开始。

清水刚要打碎这幻想，陈全从屋里出来喊他们吃饭。

桌上摆着一盆猪肉酸炖粉条，一盆豆角炖土豆，里面的五花肉片上盖着蒜末。另有一个细条的浅托盘，里面是一条躺在白菜之间、浸满汁水的鲤鱼。

陈全左手端了铁帘子，上面是粘连滚圆的粘豆包，右手的铁盆里红绿相间的老虎菜发出酸甜的气息。

清水笑道：“叔，咋做这么多菜，这多不好意思，我啥也没给你们带，还腆着脸吃这么好的菜。”

陈全把菜放在桌子上，笑道：“这我还嫌轻少了呢，麦安头一回带女孩儿上家里来，那指定得重视啊。”

清水神色尴尬，麦安以为她害羞，忙道：“爸你不喝酒吗？给白酒取来啊。”

又对清水道：“我去拿碗筷，我特意给你买的新的，我们用的旧的，怕你用着心里膈应。”

清水笑道：“我哪有那么讲究，上别人家吃饭还能挑三拣四的，我在你心里就这样？”

麦安急道：“不是，是……唉……我家那碗筷都用好几年了，反正……反正你得用新的。”

在麦安心里，清水和自己不一样，她有学问，有体面的工作，还去过大城市。

他只把自己当做一粒沉重又卑贱的土，情愿被她踩着，碾着，用尽全部的气力献出自己。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上桌吃了饭。

陈全问清水道：“姑娘现在搁市里干活儿呢？”

清水答道：“搁一家照相店给人拍照，那活儿还是麦安给我介绍的呢。”

陈全夹了口凉菜，笑道：“是嘛？这小子还有这两下子呢？挺厉害呀。”

麦安从外屋地取了白糖，洒在粘豆包上，对清水道：“你吃这个，今天新蒸的。”

清水用筷子剜了一个，豆馅腻了满嘴，笑道：“是挺粘，糊嗓子，吃一口脖子能抻出去二里地，唾沫都给我粘个溜干净。”

陈全也剜了一个吃，笑道：“黄米面今年整多了，水搁太少了，往年麦安做得比这好吃，那都不用嚼，顺嗓子眼就出溜下去，红豆也甜，不蘸白糖都齁挺。”

麦安道：“今年黄米面便宜，我寻思之前老舍不得舍不得的，都放得太少了，这回狠狠心多放了点儿，以为能更好吃呢。”

陈全道：“便宜你咋不干脆纯黄米、不兑水，给人牙都粘下来那多好。”转过头对清水道：“这孩子就这样，实心眼儿，一上来那虎劲儿谁也拦不住。

但是呢，屋子收拾得干净，地里活儿干得也板正，饭啥的都会做，就那大酱，我都做不好，他整得可香了。”

顿了顿，眼珠一转，怕清水不爱吃大酱，又推销道：“干活儿也利索，你看这身板，咋造都没事儿，那大木头柜，“他扯开胳膊比划，“这老大，他扛着上楼一点儿事没有。”

麦安没想到陈全今天又是做饭又是夸他，心里又喜又羞，偷偷去看清水，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又有些懊恼，也是，谁现在处对象会看重力气大，又不需要下地干活。

真看重做饭好吃，人家干脆找个厨子多好，何必找他。

收拾屋子谁不好，人家也不缺保姆。

想来想去，也猜不到清水喜欢他什么，或许只拿他做个消遣，不管怎样，总算给了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吃过了饭，麦安带着清水上大道溜达。

麦安指着地上一种叶子很长、像苦苣的菜道：“大鹅最乐意吃这种菜了，我家今年没买大鹅，要不以前我每天都割这种菜回去。”

清水心里很乱，不知该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麦安指着一家黑色大铁门道：“他家之前住的是村长跟他媳妇，今年也五六十岁了，一家人前两年都搬到儿子那里住了，他儿子搁城里整个挺大的房子。”

清水点点头，也没细听他在说些什么。

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

麦安打了招呼：“大婶，刚吃完饭啊。”

那女人道：刚吃完，你们也是啊。”看了看清水，又笑道：“处对象了？”

麦安红了脸，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偷偷去瞟清水，只快速地道：“嗯，刚吃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