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承认喜欢上了麦安,水泥地上聚起的一汪水能浇活黑土里的一株小麦吗?她没有答案。
麦安等得纯粹,她却很忐忑,爱情来到面前,反而开始恐惧它。
对待这样一颗真心,总觉得要是给不起一辈子的承诺,就没必要把廉价的爱说出口。
他的温情,朴素的温情,是这样独特,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匆匆接过来,万一摔碎了,对麦安,是一种多么大的折磨。
停下步子,她问道:“我高不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忍不住这样去问。
麦安愣住了,没想过她会这样反问自己,只道:“我介绍你的活儿嘛……随便问问……要是不好,咱们再换。”
清水仔细地看着他,深蓝色的棉服,肩膀上还有黑印子,军绿的外衣裤洗褪色之后像旧报纸一样泛着黄。
她打断道:“你刚干完活儿吗?”
麦安以为她嫌自己穿得脏,更抬不起头,说道:“上午……上午搬了几个柜子,郑辉哥着急过来……我就……”
他一紧张,用手去扯衣服,想让自己看起来利索一点儿,又不敢太刻意,于是更显得寒酸。
清水看见他的一双手,刚刚贴在自己脸上,粗糙又宽大,食指上一条黑紫的疤仿佛也在对着自己诉苦,她心一软,就道:“你手怎么弄成这样?”
麦安道:“搬家具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清水道:“你不是开店的吗,怎么还要自己搬?”
麦安扯出笑道:“帮人送上门,一件能多挣五块钱。我那个店,就郑辉哥一个人帮着干,大件啥的,我能不搬吗?”
他并不像清水以为的那样轻松,这让清水也不轻松了。
要考虑好这段感情,绝不能零碎地折磨他。
她在心里问:你喜欢我吗?喜欢我什么呢?我现在一无所有,工作也是一团乱,到现在,连相机都没摸过。我拥有的一切,知识、能力,统统派不上用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到底知不知道?
麦安见她不说话,也在心里问:我让你讨厌了吗?我穿得脏,靠卖力气挣钱,你没被我这样差劲的人喜欢过吧,一定烦透了我,觉得我像条癞皮狗。
是啊,我一定要送郑辉哥过来,只为了看看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知道配不上你,不会说什么喜欢你的话来烦你的,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就当我是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奴隶,允许我看看你,偶尔,偶尔施舍我,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清水别过头去,说道:“我要上班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进了店,又离开他了。
水并不需要小麦,她从空气中来,从土地中来,从云中来,从风中来,无可抗拒地淋透他,承受着,迷恋着,永远也留不住这场骤雨,等烈日重返,剩他一个人,赤条条地回味她的一切,也只能是回味。
下午,孟姐没有来。
清水在一旁观赏了一下午油画场景的拍摄,仍然没机会摸相机,连补光灯也没捞着机会摸一下。
下班的时候,正撞见杨芳把中午孙超没吃的那份盒饭往包里塞。
她反而很得意:“这回去拿锅一蒸,正好能吃,咋地没咋地,这菜还有肉呢!要不都白瞎了,放这儿到时候也得让张姨扔了!”
清水附和着笑了笑。
第二天,她妥协地带着鸡来上班。
按照春燕的话:“你光给一个人,另外几个那要是瞅着能乐意吗?你搁那包里一背,谁也不能扒你包看,等下班了,偷摸给就行。”
庆阳也在旁边支招:“整俩,一个不好看,送礼得成对儿,用那个黑塑料袋儿包上,这么地拿出来别人也不道是啥玩意儿。”
清水吃了瘪,再也不敢质疑这土旧的巴结方式,心里暗自希望这两只冻僵的鸡真的能感化孙超。
偏赶上今天拍外景。
她担心这两只鸡放屋里化了之后会坏掉,又不敢往冰箱里塞,怕其他人看见了会问。拿到外面去呢,这大黑塑料袋又怕环卫工人当垃圾扫走。
犹豫再三,只好背着去拍照。
出发前,孙超有意无意地用眼去扫她背的大包,好在他一向不和清水说话,总是冷冷的,因此她也就稀里糊涂地背着包上了车。
王女士和她独自坐在一排,张先生坐在副驾驶,他俩个不知怎么又闹了别扭。
这面包车很宽敞,收拾得也干净,杨芳和孙超带着设备和化妆品坐在最后排。
王女士道:“你怎么也背个大包,这里也装的相机吗?”
清水心道:这倒是真鸡,可不是像鸡。这人昨天也不咋和我说话,今天抽风了,一下问到点子上了。
心虚地笑道:“没装啥,这不到时候你们拍照,羽绒服脱下来没地儿搁吗?正好装包里,省得放地下啥的蹭埋汰了。”
王女士打趣道:“你还挺细心。”
她此时已经穿着鱼尾形的婚纱,眼皮上沾着又蓝又绿的闪光碎片,离远了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电炮似的,嘴上的红也有点诡异地冒着蓝光。
清水暗忖:杨芳姐这化的啥妆,都给人家化成阿凡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