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侧过脸去看车窗外，街上走着很多人，商贩摆出来的大红色，温热地好像刚从雪白的血管里淌出来的一滩滩血。清水突然很恍惚了，拿起手机一看，已经12月7日，阳历年就要到了。

逃避的日子过起来竟然比面对现实快得多，怪不得人们都爱逃避，直到走上断头台被清算的前一天，一切都是轻松又短暂的。

现实的路总得绕过石头和山脉，而逃避的溪水只需躲在地底，径直地向前流。过惯了失去阳光的日子，外面的红看起来好像是父母眼中泣出的血，她生出一个坚硬的念头，她要得到这份工作，无论如何，总该有个和父母坦白时的遮羞布。

麦安见她一直看窗外，以为她是因为一会儿将要来临的面试紧张，就拉过闲话来和她说：“你老姑这店开了很久了吗？”

车里本来很安静，这句话听过来就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在转动，一粒一粒地很艰涩。

清水依旧看着外面，答道：“开了三年多了，她做饭很难吃，对吧？”

轴承里滚了些润滑油，别别扭扭地转起来了。

麦安违心地道：“还行……我感觉还行……”为了增加真实性，补充道：“就是牛肉有点儿少。”

清水转过头来，皱眉看他的脸，疑惑地道：“从来没人觉得我老姑做饭还行过。”顿了顿，又道：“她这半吊子水平开饭馆很奇怪吧。”

麦安也不知道该回答对还是不对，一团话混成棉絮，卡在嗓子眼儿。

清水见他这样子，笑道：“这有啥的，不好吃就是不好吃，全世界只有我老姑自己不愿意相信。”

麦安见她笑了，双手捏了捏方向盘，仿佛在给自己鼓劲儿似的，问道：“那她为啥开这个店儿呢？”

清水叹了口气，说道：“她不愿意放过自己。”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了。

“我老姑父，在我表妹上高中的时候出轨了。小三是个摆摊卖煎饼果子的。那女的死了老公，一个人带着女儿，其实也很不容易。”

麦安道：“他买煎饼果子都能出轨吗？”

清水道：“那倒不是，我老姑父是安纱窗的，经常在那个小区门口摆纱窗，正好卖煎饼果子的在他旁边，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

绿灯亮起来，麦安缓缓踩下油门。

“我老姑早就知道了，为了欣悦，也就是我表妹，为了她高考，硬拖着不离婚。”

麦安道：“孩子都要高考，这男的怎么还扯这些里根儿愣，这样的人也能当爹啊！”

他单手撑着方向盘，羽绒服敞开着，露出他朴素的善恶观。

麦安在十五岁之前，从来没走出过县城，对于一对恋人的相爱，保持着很传统的观点。

他想象中的爱情，宝贵又圣洁，背叛是难以饶恕的罪行，就算跪倒在神父面前讨饶，也不配得到原谅。

因此，他精心地保护好自己的爱情，不敢把它随便施舍。

直到遇到清水，那颗心在层层叠叠的包裹中依旧可以有力地跃动，提醒他爱情，是没办法控制的，就像他没办法控制鸡窝里的母鸡只和同一个公鸡下蛋，没办法让家里那条黄狗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不扑上来，这是本能的跃动。

对此，他全盘接受了。

清水自然听不见他的心跳，自顾自地道：“我老姑父总嫌我老姑做饭难吃，他自己又不做，人家做容易做好了一桌子菜，他一坐下就开始东挑西拣。

一生气就把门一关谁也不让进。我老姑是个性子很软的人，结婚的时候一直处处让着他，离婚之后她也一直以为是自己饭做的难吃老公才出轨的，尤其小三还是卖煎饼果子的，挺刺激她的。“

在欣悦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之后。

她就拿攒的几万块开了饭店，面条好做又方便，她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于是就开了这家面店。

她也是在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做出点儿成绩来给他看看，所以亏钱了也舍不得关门。”

麦安道：“这又图啥呢？赔钱了也削尖了脑袋干，反而让人家看了笑话，那样的男的，为他伤心可真不值。”

清水道：“不争馒头争口气呗！她家里还有几亩地，一年勉强能填上窟窿，家里人咋劝也不好使。

她本来性子很软的，也好说话，就开面店这件事，特别固执，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麦安也叹了气，说道：“咋地也结婚二十来年，多少有感情，不甘心也正常，就是有点儿折磨自己。”

清水想起表妹，只和自己差一岁。

欣悦当时流着泪和她说：“姐，你知道吗？我爸在外边有人，我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们一家人还要装模做样地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还要看我爸假惺惺地关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