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爸叫李庆阳,初中毕业就来城里打工了。
在饭馆做了三年的学徒后,听吃饭的客人喝醉了说大兴安岭砍木头很挣钱,就把攒了大半年的工资换了车票,一个人跑到加格达奇砍木头去了。
砍木头在当时是没人管的,这意味着,当庆阳在森林里碰到会吃人的大黑熊时,除了躺在地上心惊胆战地装死,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连个报警的地方都找不到。
被熊瞎子用湿润润的皮革鼻子像恋人一样亲热地拱过之后,庆阳说什么也不敢砍木头了,问管事的人要了五十块算作工资,灰头土脸地回老家去了。
结束了他这辈子最刺激的一段探险经历,回村子经媒婆的介绍娶了春燕。
提起这段经历,他总把那熊形容得有几层楼那么高,爪子有洗脸盆那么大,流出来的哈喇子比老农村旱厕里的大粪还要臭,蹦跑起来树上的鸟窝都得震塌下来几个。
反正,家里除了他,没人亲眼见过熊,因此也就随便他去编。
他自己呢,乐得把熊描述成心中所能想象的最凶狠的模样,好体现他的见多识广,以及掩盖当年从加格达奇撤退的合理性。
春燕初中毕业后,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从镇上的小卖部拿货,再到乡里去卖。
夏天,自行车后座是一整个保温箱的冰棍和兑了香料的劣质汽水,这时候,她挣的最多。
一根冰棍两分钱,一瓶汽水三分钱,抢在东北短促的夏天收尾之前,她能挣满五百块。
因此,春燕的眼光很窄,听见庆阳说那熊,不亚于听见村里有人买了台彩色电视机,在家里就能看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
春燕以为庆阳见过大世面,说话时感觉他人很幽默,父母又不反对,这桩婚事于是半推半就地在她二十岁定了下来。那时的婚姻,多半很糊涂,城里人讲究自由恋爱,他们只有匆匆见几面。
到了该结婚的时机,村里的适婚男女就像河床上五花八门的懵懂石子,被媒婆一盆水冲下去,谁碰上谁,棱角只要没硌得对方太痛,父母在外面看看也没什么大毛病,那多半就急慌慌地喜结良缘了。
至于这对石子以后是把对方抛光呢,还是磕碎呢,那全凭两人自己的造化了。春燕是一颗很圆润的青色石子,庆阳虽然抱着发大财的美梦,直愣愣地突出来一块,整体也算是个椭圆的翠绿石子,因此两人磋磋磨磨半辈子也没什么离婚的念头。
有了清水以后,夫妻俩更是勤勤恳恳地供她读书。一家人相互支撑,在激流中不进不退地生活着。
清水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她已经辞了北京的工作,只好犹犹豫豫地下了车。
麦安和庆阳打过招呼,开了后备箱拎出那两桶酸菜。
庆阳忙道:“行,小伙子,放这儿就行,一会我和清水拎上去。”
清水也走到他身边,说道:“你放地下就行,”趁着庆阳去后座扯那编织袋,凑到麦安耳边,低声说:“你先吃饭去,一会我找你,我爸还不知道我找工作的事。”
这话说出来,颇有几分谍战剧里间谍接头的意味。
麦安闻见她身上甜腻腻的脂粉气,恍惚间以为开春了,满院子的花一齐盛开着蛊惑他,就眼花缭乱地答应下来,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却是一概不知。
庆阳把那臃肿的一条编织袋抗在肩头,喊清水拿上那两桶酸菜,稳稳当当地上楼去了。
进了屋,清水一眼瞅见那个新饭桌。
四腿伸开了架势好像在跟她示威,仔细去看,看得出它们仍保留着最初做木头的形态,在客厅里不管不顾地扎下了根。浅黄木纹舒服地躺在桌腿上,桌面大咧咧地把屋子一分为二,棚顶的一盏灯,再也照不到客厅的白瓷地砖了。
清水刚放下酸菜桶,就冲着庆阳埋怨道:“爸!我不都说了你别买大桌子!咱家哪有地方放啊?你当自己家是别墅啊!”
庆阳把那两桶酸菜拎到阳台上去,笑道:“哪没地方放,这不是放得挺好的吗!非得别墅才能用大桌子啊!一天三顿饭都搁桌子上吃,整个好点的咋了!”
清水跟着他走到阳台,说道:“不是不让你买好的,这也太大了,你不说我以为在客厅放了张床呢!”
庆阳打开了阳台的窗户,外面挂着他自己用铁杆做的架子,上面摆了许多冻货。
冷风趁着这个时机,海啸一样涌了进来。
清水道:“快点放酸菜,吹得我好冷!”庆阳笑道:“刚从外面回来,还冷啊。”清水被他一打岔,也忘了问桌子的事,就道:“那你早上吃了饭中午还得吃,你咋不说呢?”
庆阳笑了笑,接话道:“中午想吃啥,你妈干活回不来,爸给你做。”手上加快了速度,把酸菜摆好,关上了窗户。清水道:“哎呀随便,你快点做吧,我下午有点儿事儿出去一趟。”
庆阳转身往厨房走,笑道:“可没有叫"随便”这道菜,我搁饭店干三年都没听说过。”
清水走回了屋子,收拾她的行李,高声喊道:“我姥让炖小鸡,说是溜达鸡,好吃。”想了想,又喊道:“小鸡你等晚上再炖,等我妈回来咱们一起吃,你先做点别的吧。”
庆阳也喊:“那我可真随便做了,你到时候可别这个不吃那个也不吃的一顿挑,我做啥你吃啥得了。”
清水也不搭理他,只埋头挂她的衣服。
等吃过饭,清水才想起来没和麦安约时间地点,急吼吼地换鞋穿外衣就要往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