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光被鸡叫切割成长条，斜斜地刺到房屋里，像大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打在姥姥身上，烧得她大汗淋漓也没时间换个地方。

那两桶酸菜，实在挤不进编织袋。

放在最上面，只怕路途颠簸会洒出来，放在下面呢，冻鸡冻鸭又太硬，只怕会压坏塑料桶盖。

麦安道：“这桶里是酸菜吗？直接放后备箱吧，别放袋子里了。”说着就去拎那两个桶。

姥姥道：“单放的话，这大袋子还能放下不？”

麦安提了桶，笑道：“那咋不能呢？我和清水坐前面，后面那两座别说放袋子了，放仨人都够。”

顿了顿，又道：“早跟我说有这么多东西呀，我开啥轿车，直接开货车来多好！”

姥姥一听说酸菜不用占地方，很是高兴，见那袋子还有些空余，又走进东屋的冰箱里找东西去了。

清水道：“还开货车，你开火车来我姥都给能你装满。”

麦安笑了笑，问道：“吃饭了吗？”这时姥爷出门捡鸡蛋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屋里。

麦安见清水穿了一件暖黄色的羽绒服，脸上轻轻盖了一层粉，好像一张丝制的面纱罩了上去。

迎着光去看，那面纱流出多彩的气色来，黑色是精心勾画了的瞳仁，红色是细细描过的两片唇瓣。

清水显然为了这次面试准备了不少，她答道：“吃过了，你和老板约的几点？”麦安拎了酸菜桶向外走，回道：“约的下午两点，赶趟着呢。”

从沾了灰尘的玻璃里，他偷偷去瞧清水，她正蹲在地上帮姥姥撑袋子，这瞬间，哪里还看得见什么灰尘，全都被她一双清亮的双眼洗干净了。

阳光融化在她暖黄色的羽绒服里，麦安也迷迷糊糊地被这点暖意烘烤着，一时没注意脚下，踩在圆滚滚的一截小树枝上，险些摔倒。

麦安道：“还好没摔，不然给人家酸菜整洒了，我上哪儿给她弄去？人家姥姥辛辛苦苦腌的，搁外面可买不着。”

嘟囔着，心里又想起清水来，她化了妆，更美得我晕头转向。她又有文化，性格还很大方，又善良，我一辈子能喜欢上这样好的一个人，真是烧了高香了。

回屋的时候，手上虽然空了，心里却揣满了他单方面的爱情。

清水见他满脸红红的，就问道：“外面这么冷吗？出去一会儿脸就冻红了。”

麦安被这一问，脸上更羞，耳根子也烧起来，喏喏地道：“不冷……我……我在屋里热的。”

好在也无人追问他，就这样混水摸鱼地搬东西上了车。

清水按下车窗，对姥姥姥爷道：“行了，你俩快回去吧！过完年，我不还来呢吗？”

姥姥也不理这话，只一味地道：“让你妈给那小鸡炖了，那个是溜达鸡，好吃。”

姥爷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说道：“水儿啊，这鸡蛋你放怀里抱着，放后备箱怕整碎了。”

清水接了过来，那袋子上还印着“张硕种子农药”的绿字，下面还有张硕的手机号。

她看着这十几个积攒的鸡蛋，突然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埋怨道：“也不给我整个好袋子，这点儿鸡蛋你俩就吃呗，还给我拿着干啥。”

姥姥道：“这个袋子干净，其他的没敢给你用，我都用来装蘑菇了。”

清水道：“这袋子太丑，我不要。”说着要把那袋鸡蛋还回去。

姥姥道：“唉呀，这孩子，一个袋子管啥的呢，菜还是用鸡屎浇的呢，你不也照样吃了。”

麦安猜到她是舍不得带走那些鸡蛋，想留给老人，见他们接了鸡蛋，就忙道：“行，大娘，我俩得走了，要不一会儿该不赶趟了。”

汽车开进了远处的白雪里，只留下两个老人卯着劲儿，想要抻平那收缩蜷曲的身体，只为了看得再远一点。

寒风中，只有那袋鸡蛋陪着他们。

清水一路强忍着泪，自从工作以后，她再也没在姥姥姥爷家呆着超过一周。这次呆了两个多月，把分别竟然熬得这样苦涩。

麦安见她有些难过，就找了话来：“咱先把东西送你家去，然后再去店里。”清水昨晚已经告诉了他家里的地址，于是只点了点头。

麦安又道：“那个店旁边就是王彩凤开的小卖部。当时化妆台那个生意就是彩凤姐给我们介绍的。”

清水想了想，问道：“郑辉他老婆吗？”

麦安道：“对，她在那儿开了得有十多年了。”

清水好奇起来，问道：“郑辉是给你干活儿吗？”

早上十点多，路上车并不多，两侧高大整齐的柏树渐渐被挤挤嚷嚷的店面取代，他们已经到镇上了。

麦安笑了笑，回道：“算是吧，我按月给他开工资，平时相处跟朋友差不多，他家有啥事我都去帮帮忙。彩凤姐带孩子也不容易。”

两人聊着聊着，很快就到了清水家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