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大道上说了一会子话,表嫂就要回家去。麦安见清水跑到村东头来,猜想她定是要去哪个地方,就问她道:“你要去哪呢?我开车顺道给你带过去!”怕清水不答应,就道:“咱们聊了这么长时间,别耽误你要办的事,我开车送你去快些,你说好不好?”
这番话倒有几分道理,结尾还带着点恳求的语气,清水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话,只得应了。
“我去地里找我姥爷回家吃饭,是有点耽误了,麻烦你了。”表嫂道:“他才不嫌麻烦呢!在你面前,他可愿意做好事了!你就是叫他背着你走他也乐意!”说罢和她大姐笑作一团。
清水听着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心想:这也不像是商家讨好客户的方式,他表嫂这么说倒有点儿打趣我俩的意思。难道村里的人都爱这样开年轻人的玩笑?也不知道这呆子什么想法。
抬眼看去,只见麦安涨红了一张脸,吞吞吐吐地道:“嫂子,你……你别开我俩的玩笑,人家是城里来的姑娘,我……我又没啥文化,又五大三粗的,哪敢有……哪敢有那种想法!”
他黑黝黝的一双眼仁几乎落到地上去,一点儿也不敢去瞧清水的脸色,一条锻面的长裤边被他双手攥得打起皱来,心里很害怕清水因为这种玩笑话感到被冒犯,低着头小声道:“清水,你……你别生气,我嫂子惯爱开玩笑,这…这不好,我不会再让她这样了。”
清水见他这幅模样,像个犯错的小孩子,心想:这呆子真是有趣,和我说话时不时就带着些磕巴,情情爱爱一类的话题,他总是含糊着害羞,也不知他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儿?他既然说了对我没那种想法,那倒也好,我现在也没工作,天天在家里呆着,一脑门子官司,实在没心思谈恋爱,这也省得我应付他了。
清水笑道:“开玩笑而已嘛,又不是真的,咱俩一共也没见几次面,能有什么感情,我还能听不出这是在开玩笑吗?你也太小看我了!看不懂大鹅,我还听不懂人话吗?”
麦安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悄悄拿眼去瞄清水,见她笑得一脸坦然,白净的脸上连柳树的影子也没能印上去,孤零零的一个站在他对面,这几天令他日思夜想的一切都不曾落在清水心上,只从人家的衣服上像灰尘一样被轻巧地拍落了。
想到这里,忽觉心口一酸,忙挺了挺鼻子,拱起了嘴,眨巴着眼,把那些可笑的泪拦在那双圆润润的双眸里。
表嫂看出麦安有些不大高兴,忙打圆场叫麦安把车从院子里开出来,先送清水去地里。
回去的路上,她对麦安道:“小安啊,嫂子以为你往这儿跑得这么勤,还上门给人家送猪肉,你俩挺熟了呢。”
“哪熟了?一共才见了三次面,送肉不寻思跟她姥姥姥爷处关系吗?”麦安心里有点气她,说话也带着几分硬。
“那我以为你都上门了,这事有点儿谱了呢!那你说人家对你一点儿感觉没有,又非亲非故的,你腆着脸去送肉,人家也能要啊?”
麦安苦笑道:“老人爱占便宜,我应付两句,白给的肯定能收下,只是我不知道她也在家,唉,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送的。”
“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上了吧!你这孩子也是,送肉管啥的?现在谁家缺你那点儿肉吃?拎块破猪肉你就去了,咋的你的肉上有金子啊?也不嫌寒碜!”
麦安辩解道:“我这不是迂回战术吗?先从她家老人入手!”
他表嫂听了这话,乐了起来,笑道:“你是要娶她姥姥啊?还迂回,都迂到她姥姥家去了!你要真喜欢人家,就稳稳当当地对人家好,净整这些旁门左道,等你绕一圈回来,人家早跟别人跑了!”
麦安一想,这话有理,又道:“你说得对,嫂子,唉……只是我个人觉得配不上她,人家在城里有工作,是个大学生,还坐办公室。再一个,她这是过年才回来呆几天,过几天她走了,我俩就彻底没戏了。
表嫂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个没完,打断他道:“你这孩子,咋这么粘牙!真喜欢就追,一会儿这儿不行,一会儿那儿不行,你干啥能行!一辈子打光棍得了!”说完她看了看麦安,又有些心疼这孩子。
他傻妈死得早,那个爹越老越是顽固,高中死活不让麦安念,非让他回家种地挣钱。
别人家都把地租出去上城里打工,一年到头能挣两份钱。他爹呢,硬是不把地租给别人,偏要自己种,总觉得把地给别人种凭空丢了许多钱,自己的地自己种更放心。一年到头不光挣不了多少钱,父子俩还累得跟老黄牛似的。
“唉,你那个爹也是,这些年你苦也没少吃,好容易碰上一个喜欢的女孩儿,抓紧点儿吧,你年轻,别老是被其他的事绊住脚,想干啥干啥就行。”
麦安听了这话很是感动,他妈去世之后,老去表哥家蹭饭吃。表哥大了他十岁,对他和亲哥一样。
表哥家的每顿饭虽然没有肉,但都是热乎的,他的破衣服是会被细细补好的,过年的糖块瓜子他也是有份的。
表嫂嫁过来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初中小男孩儿是最淘气的时候。
麦安过年时和同学拿着摔炮在街上互相扔着玩儿,把人家羽绒服崩了个大洞。
这对当时的小孩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一件大祸,直吓得他手脚酥软,走路神魂不定地摔了好几个跟头,回家一想,实在不敢和他爹说。
他爹一定会狠狠打他一顿,最可怕的是爹早不想让他念书了,这个由头可不敢让他抓住,麦安虽然书念得一般,也知道读书是很有用的,坐在教室里最起码比种地要轻松。
只好去表哥陈承远家把闯的祸坦白了。
承远家里当时也有些困难,种地收成不好,刚刚结婚花了一大笔钱,买房子的钱都是到处问人借的,手头实在没有闲钱,收来的礼钱全拿去还那一屁股的债了。
表嫂刚刚进门,看他实在可怜,主动从自己的嫁妆里拿了钱,和承远领着麦安上人家家里道歉。
麦安不记得赔了多少钱,只记得一路上是没有训斥的沉默,积雪厚厚地吞下了所有本应说出口的话,这比拿着刀子剜他的肉还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