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安见清水笑得开心，倒觉得这一跤跌得值。清水因为工作的事，心里总有些郁郁不乐，麦安自从见到她以来，就没看见她笑得这样开心过。

以往的笑都带着些礼貌的疏离，不笑时又总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麦安宁愿天天在清水面前跌跤出丑，逗她开心，把那看不清也不敢问的愁思通通替清水赶走。

“这孩子，看人家摔了，自己在炕上哈哈笑，”清水姥姥一边说一边来扶人，“屁股蛋儿摔没摔坏？磕到哪儿没有？”

“没事，啥事儿也没有。”

“这大小伙子，挺结实。”

麦安站起身来，两腮红得猴屁股一般，支支吾吾地道：“那啥……大娘，这肉你就拿着吧，我……我去看看我表嫂。”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把肉往炕上一放，转头跑出门外了。

“这孩子，不知道的以为上咱家偷东西来了。”清水姥姥嘟嘟囔囔地把肉拿起来看，说道：“这肉真挺好，一看就家养的，这肥实，放锅里靠油能靠出大半桶。”

“姥，你就知道占小便宜，小心他给猪肉里面下耗子药！白给的能有啥好玩意儿。”

“清水姥姥白了她一眼，道：“乡里乡亲的，下啥药？一会儿我放肉你啃得最欢！真放耗子药先给你药死，数你最爱吃肉！”

“他不带下药的，顶多下点儿迷魂汤，让你以后买他的家具。”

“我看也是，想让咱买他家具，是这么回事儿。”

“那还用说，哪有免费的猪肉，到时候买他家具，他挣好几头猪回去，真是猪肉出在猪身上。”

“这孩子，说话这么难听呢，这不当时你张罗着要的吗？”

“唉呀，反正我爸也要在他那儿买桌子，白吃他一口猪肉有啥的？”

“那倒也是。”

清水姥姥提着肉去做饭了，让清水去叫地里干活的姥爷回家吃饭。

清水这几天干惯了这差事，随便踏拉了一双姥姥做的棉拖鞋出门去了。

太阳升到头顶上，毫无阻碍地泼出它的亮光。大道两侧是做工极好的针脚，密密地匝着一间间平房，断点处深深扎根了几株大柳树，把所有的屋子铆钉在土壤之上。几家烟囱里冒出气来，仿佛是大地对着天空叹气，怨它高高在上，不染尘世。

清水走在路上，远远见到有几只大鹅晃晃悠悠地从水沟里爬出来，觉得它们呆头呆脑得很可爱，有点像陈麦安那个傻子。

她向那群大鹅走了几步，想仔细看看。村子的鸡鸭见了人，出于本能地会逃跑，清水以为大鹅也该是这样。

那几只鹅伸长了颈子，扑扇几下翅膀，冲着清水嘎嘎叫，雪白的鹅毛锦缎一样从长长的脖子一路滑到脚面。还没来得及把视线收回来，那橙色的扁嘴就硬挺挺地戳上了清水的大腿。

清水落荒而逃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她一定要扇这只咬了她的臭大鹅几巴掌，此仇不报，枉为人！

她向着村东头一路跑的时候可没有心里想的这样硬气，不光边跑边喊救命，还跑掉了一只棉拖鞋。

那几只大鹅摇摇摆摆地张大了翅膀，脖子向前探着，自豪地引吭高歌。等清水跑过一家有狗的院子，那狗看见了外人也尽职地叫了起来，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地填补了高音的空白，一下子清水感觉身后像是非洲的动物大迁徙，自己跑慢一步就会被它们踩在脚下。

还好那狗拴了链子，遗憾退赛，不然以清水的跑步能力早就伏地投降了。

太阳一点也没从头顶偏移，像吊在天空棚顶上的一盏大灯，又热又亮地烤着清水，清水心想：我站在大地这口锅上，靠出的油跟那块猪肉比谁多些？

她只跑得口干舌燥，还没来得及出油呢，麦安就和表嫂从王老太太的屋子里出来，听见外面乱糟糟地响成一团，门口的狗也跟着瞎叫，出去一看只见清水披头散发地和一群大鹅黏成一片，忙冲上去一把抓住为首两只大鹅的脖子。

可惜清水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不然看见这几只臭鹅被麦安如此利索地制服，她准上前狐假虎威地给它们几个大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