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是可折叠伸缩的木板材质,表面被抹布擦得锃亮,黄木的细桌腿儿有点拖不住这一大桌子菜,摇摇晃晃的有点要摔倒。
“清水,跟你爸把桌子端里屋去,在厨房吃太挤了。”
往常这桌子并没有负担这么多菜,不用摊开这么大面积,在厨房吃倒也绰绰有余。
如今被迫加了好些菜,只能换个位置舒展它久未展开的平面了。
“你这菜摆这么多了才想起来把它换位置,这我俩能好搬吗?桌子上还有酒。”
清水他爸刚从外面买啤酒回来,上身穿着深蓝色的长袖外套,下身穿着清水高中的校服裤子。
“哎呀,让你搬你就搬得了,这么多废话,有你说话这功夫都搬完了。”
“那我还能不搬咋的,不搬咱们都蹲地下吃啊,我不就问一句吗?再说了,这酒在上面摆着,整撒了咋办?”
“那我做菜的时候不是没想起来菜太多了吗,上面有酒你就加小心点儿呗,撒了咋办?撒了你就趴地儿喝呗!”
“你瞅你妈说话,还是这么有劲,人家说一句,她有十句在那顶着。”
清水早就习惯了他俩斗嘴,也不搭腔,心里一直琢磨着自己这点儿事儿怎么跟爸妈说。
小心翼翼地把桌子抬到了屋里去,桌子上豆角炖肉在铁盆里冒着热气,地三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装在家里为数不多的青花浅托盘里。
他爸从厨房拎了三个没有靠背的三角凳子出来,凳子的表皮有些斑驳了,爸妈的脸也收缩褶皱着,年岁久了。
清水看着爸妈,怎么也说不出来自己工作都没了的话。
家里的饭菜香这么暖和,公寓的隔板却那么锋利,清水不想回去,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是不敢确定爸妈会不会后悔。
大城市的体面工作对爸妈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不太知道。
“来,吃饭了!”清水妈端了最后一盘凉拌粉丝上了桌。
“水儿啊,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呀?”
清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支支吾吾的回答:“呆个几天吧。”
“行,这两天让你妈给你多做点好吃的,猪肉是不是最近降价啊?整点大骨棒啥的炖一炖。”
“家里还有小鸡,你姥姥前两天拿来的,搁冰箱冻着呢,就等你回来吃呢,还以为你得过年能回来,明天就拿出来炖了。”
“不用炖了”清水有点难以招架这么多热情、这么多肉。
“那咋还不用炖了呢?”
清水爸接过话茬说道:“这还用问!孩子减肥呗!”
“哎呀,减肥耽误啥呀,这都家养的鸡可干净了,没有额外的催化剂啥的,吃了不胖人。”
“你再干净的鸡,吃肉哪有不胖人的呀!想不胖人,除非你光嗦了骨头,舔舔味儿得了。”
“不是为了减肥,你俩就别张罗做菜了,我有点啥吃点啥就行了。”
“这孩子上城里了之后肉也不吃了,这咋回事儿?你说?”
“人家搁外头吃够了呗都,人家大城市啥没有啊,别说你那鸡肉了,狗肉耗子肉都吃过了估计。”
“你可别说话了,耗子肉上哪儿吃去啊,谁还能专门去吃咋的?”
“那什么预制菜啥的放的估计都不是好肉,放点耗子肉就吃去呗,口感说不定比你那鸡肉还好呢,硬生生的,咬起来嘎吱嘎吱的。”
“你咋这么烦人,人家吃饭你就搁那聊耗子肉,那么埋汰的玩意儿,你还让不让吃饭了。”
“我吃饱了。”清水闷头吃完两碗大米饭,撂下筷子进屋了。
躺在床上,眼泪打湿了枕头。
说不上是为什么哭的,只感觉一肚子委屈没处说,想起吃饭的时候母亲还用着卡顿的旧手机,那是两年前自己淘汰下来不用的。
想起小时候和她说自己长大了要挣钱给他买大房子大车。
如今,誓言转瞬成空、梦想只做虚妄、家里两壁空空、父母日益苍老,教人如何不落泪,怎的不埋怨自己,后悔那一时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