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还在前进,太阳早就落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车内亮起了灯,人也不闲着。这一次,换推销商品的乘务员闪亮登场了。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高不高,略有些臃肿,所有的头发紧紧地扒住头皮,嘴角努力地向后够着,许多好听的、诱惑的话一水儿地从唇边泄了出来,浇在每个乘客的头脸上。
“大家好,我是本次列车的乘务员,在此呢,祝大家旅途快乐,那么本次列车咱们也是给大家带来了很好的福利,我们新疆产的这个骆驼奶贝,好多乘客是刚上车的,他对咱们这个营养含量不是很了解,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下啊。
这个骆驼奶贝呢,男的吃了强身健体,女的吃了美容养颜,小孩吃了提升智力,老人吃了强筋健骨。
咱们这个平常吃饭呀,蛋白质维生素啥的都不缺,缺啥呀?就缺点奶呀!是不是?牛奶呀,还有这个酸奶呀,它这个不易储存,放不住啊,几天就给放坏了,咱们这奶片就相当于给那奶压缩了,放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坏的,想啥时候吃,哎,打开一个,撕开包装皮儿就能吃了,还干净。”
一边说,一边把刚撕开包装的这个奶片顺手给了地下坐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瞅着她妈妈,她妈妈点点头,女孩欢欢喜喜地把奶片吃了。
乘务员趁机道:“咋样啊?姑娘好不好吃?是不是可甜了?一股奶香味儿!咱们这配料表都贼干净,没有什么防腐剂啊啥的。
主要成分就是奶,别的啥也没有。还有想吃的,一会儿咱都可以尝一尝。
听我在这说半天,这多香多香,我吹上天了都没有用,你亲自尝了你就知道咱这玩意儿都是好玩意儿!”
她打开一大包奶贝,一边走一边发,慷慨得像在发别人的东西一样。
清水没有吃,从坐上车到现在,这个乘务员已经来这个车厢推销三四遍了,贯口一样的话术,她都快要会背了。
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熟悉她了,想买的早就买过了,不买的、不感兴趣的都默不作声。
“30块钱一袋,50块钱两袋,一袋里咱们是有40片的奶片,一个勾下来也就几毛钱,大妹子,给孩子来一袋儿吧,我看这孩子这么爱吃,吃的甜嘴巴舌的。”
她在给蹲在地上的那对母女推销。
清水心想:刚才这个乘务员不在,错过了她不情愿买票的样子,这可真是推销错了人了,这车上任谁买,她都不可能买的。
30块钱的奶片要是能买,20块钱的车票还能扭捏半天吗?
那个母亲看着女儿,问她:“好吃吗?”
乘务员忙拿出一个撕开包装给她:“大妹子你尝尝,这可好吃了。”
她接了过来,没放在自己嘴里,又递给她女儿了。她女儿说:“挺好吃的。”
她女儿穿了一件长裙,裙子下面是一个白色打底裤,坐在地上总不免要支起腿,长裙就顺势往后退。
那母亲顺手扯了扯女儿的长裙,问那个乘务员:“一袋稍微便宜点呗,我家里就养羊的,平常羊奶啥的都不愁喝,这小孩儿挺喜欢当零嘴儿吃的,便宜点儿我就买了。”
“那行大妹子,你都这么说了,那还说啥了,这本来两袋50,一袋我正常得卖你30的,你这么的,这孩子这么爱吃,就吃着俩,馋嘴巴舌,怪可怜的,我这一袋不要你30,算你25咋样?”
那母亲倒也没有继续讨价还价,只低头从她贴着肚皮的腰包里掏了25给她。
清水倒是有些震惊,只想着自己把人瞧的忒也扁了,光以为人家是一个为了省钱而逃票的无理妇女,实际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女儿爱吃的零嘴能轻易掏出那精细省下的钱来。
清水又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这样的精打细算,有时看来和规则格格不入,甚至出门在外让她觉得丢脸。可是真到了自己需要用钱的时候,他俩又是毫不犹豫的拿钱给她。
回家的事情没和他们说,辞职的事更是不敢说。拖来拖去,马上就要拖到家门口了。
总不能回来住旅店吧,手里的钱马上就要花完了。
思来想去,还是给她妈发了条微信:妈,我一会儿回家。发完了也不敢看手机,更害怕真的收到了什么消息,把手机的流量关了,揣在兜里不去管。
好容易挨到了下车,坐了公交晃晃悠悠的往家去,一路上也没敢看手机。
到了家门口已经八点多了,也不确定爸妈在不在家,在单元门徘徊了半天,像个蹲点儿的小偷,被进进出出的人看了好几眼。
清水实在饿的不行了,只好走上楼去,在一闪一灭的楼道里站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敲了门。
开门的是妈妈,系着围裙、一脸笑意的妈妈。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啥也没准备,着急忙慌地整了几个菜,让你爹去买啤酒去了,快进来吧!”
熟悉的拖鞋,熟悉的家。记忆里的一切都没变,她自己却已经变了。
“我这不想你俩了吗。”这话倒是不假,只是一听就不像真实原因。就好比去医院看望病人,绝不全是为了看人家的病情去的。
好在对方也不穷追猛打。清水更不敢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放下行李箱,进里屋换了身睡衣。
出来的时候饭菜都已备好,连啤酒都气鼓鼓地灌满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