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还在前进，太阳还在下沉。车里的人都半闭着眼，这是一片朦胧的混沌。绿皮火车不禁烟，它很少禁什么。

锅碗瓢盆里面粮油挤满了编织的化肥袋子，窗外成片的麦田慢慢地倒退，车厢里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从反方向走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踢着里出外进的蛇皮袋。有个人问他：“现在到哪里了？”乘务员回答他：“马上要到四平了。”

大家哗地议论开了。

“这挺快的呀，四平到了就快到终点了。”

“四平下一站，咱就能下车了。”

“这车晃晃悠悠的还挺快，没感觉过多长时间。”

“四平可是个好地方，我早些年还去那里干过活呢。”

“可下要到了，坐得我腰疼屁股疼。”

“喂，妈，嗯，马上了，说是要到四平了，嗯，你整菜吧，我这要不了多久了。”

没多久，车果然停了。四平是个小站，绿皮火车是为了这些碎钻一样的小站而存在的。

风从车厢门灌了进来，很多人趁着这几分钟出去透口气，只有零星几个人拿了行李要下车。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领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上了车。

她进来也不找座位，只在车厢相连的空地上铺了个塑料袋，让小女孩儿坐了上去。

她自己则在一个印着“优胜补课班”的布袋子里翻来翻去，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袋子，连纸片儿也没有，只好蹲在一边，紧挨着她女儿。

火车启动了，轮子撞击轨道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一个胖胖的乘务员在另一节车厢检票，人们闲的无事，远远地瞅见了，于是，这节车厢里的人也手忙脚乱地翻证件。

小女孩儿偷偷去瞅她妈妈，她妈妈问：“渴了还是饿了？”小女孩儿摇摇头，没说话。

很快，乘务员就过来查票了。那个中年妇女递了身份证过去。

“这小女孩是谁家的？”

女人回答他：“我家的，咋了？”乘务员道：“她身份证呢，买票了没有？多大了？”

那个女人低头往地下瞅，手上扯着她女儿衣服上起的毛球，并不和乘务员对视，说到：“也就五六岁，买啥票啊？这么小的孩子，不到1米5呢。”

“不是到不到1米5的问题，照你这么说，个子长得矮的都不用交火车票了呗，那咋的，姚明来了还得多收他点儿钱呗？谁家火车不按那个距离收费，按你身高收费啊？”

“你这话说的，我家这不是小孩儿吗，我之前带她上车，从来没收过钱呢！”

那乘务员身宽体胖，五官被揉在一张圆润的脸上，本来看起来和善的很，可是这么几次对话下来，倒是也有些生气了，更没工夫再跟她开玩笑，正色道：

“按照规定，超过6周岁了的小孩坐火车就得收费了，我们这都是按规定办事儿，你小孩之前不收费，那之前她没到6周岁呗，她身份证呢，有没有？”

“没有，这么小咋办身份证啊。”

“户口本儿啥的有没有？照片儿也行。”

“没有，没带，出门儿谁带那玩意儿。”

乘务员被她逼的没有办法，只好拿着对讲机找乘务长。

小女孩儿像犯了错误一样低着头，车厢里有点儿安静的过分，大家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着这边的情况。

火车还在前进，车轮有节奏的滚动，那小女孩儿的心跳，应该比这节奏要快些。

乘务长很快就来了，两个高大的成年男性站着，女人和她的女儿紧紧贴着地面。

乘务长开口道：“这整得像我们欺负你们娘俩似的，你到哪站下车呀？这四平就算到终点一共也没几站，花不了几十块钱儿，咱还差这点儿钱吗？”

他见女人不抬头也不回应，又继续说道：“这火车票钱也不归我俩，我俩就是个打工的，你家小孩多大，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我俩也不想像坏人一样在这跟你要钱，那你说这次放过你了，下次你再上车，你跟别的乘务员说之前超过六周岁也没收钱，那你说我们这活还咋干呢？是不是？”

他这话有一大半儿倒是为了给车上其他人听的，两个大男人围着人家小娘俩要钱，还穿着制服，这画面真要让人拍了发到网上去，可真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了。

那女人也没法子了，眼看着这两个人要不到钱也不能走，只好撩开毛衣，露出一个紧贴着肚皮的腰包，从包里找出了一张20块钱递了出去。

乘务员接过了钱。乘务长说道：“也别让这小孩儿坐地上，地上多凉啊，车上有空位就随便坐，没有人坐你俩就坐呗。”

那女人回道：“不用我俩搁这儿吧，再有两站就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