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是个倔脾气的人,乘务员也就不再多说,继续往前检票了。
“李清水?”
“嗯,对。”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低低的扎着一个马尾辫,有些年轻人的朝气,大概是因为她穿的衣服与车厢里的人稍稍不同:宽大的卫衣和一条破洞牛仔裤,稚气未脱,像个孩子。
车厢里的大多数是进城务工的农村人,穿着随时方便干活的紧身衣裤,年龄也普遍在三四十岁以上。
这是一趟穿梭在乡镇小城的火车,路途和土地离得很近,人也和自己最原始的本性离得很近。
清水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捉蜻蜓,逮青蛙,撵大鹅,过年放炮,夏天游泳,没什么消停的时候,她从小也不是什么乖孩子。
上学后勉强能在板凳上坐个几十分钟,一放学就百米冲刺的往家跑,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东拉西扯的跟同学聊天。
还好她脑子不笨,最后也总算考上个一本。
长大真的能改变人很多,性格的改变好像只是表层的,清水自己也说不出来她真正被改变了什么。
毕业之后她也留在了大城市工作,钱少活多,不敢轻易生病,住在公寓房里,没有厨房,只有简单的隔板间。
一层薄薄的板子,让人最起码还留下一点尊严,能够不和一样贫穷的同类人赤诚相待。
她在学校学的是新闻传播,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公众号排版和账号运营,好歹也算专业对口,但也没什么竞争力,只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拿一份钱就苟活一阵子。
慢慢的两点一线,慢慢的在高楼大厦的注视下像一只乌龟一样爬行。
每天晚上在隔壁清楚的叹息或者是抱怨中睡着,在公用的洗衣机里发现又有人把鞋放在里面,在外卖中又发现头发或者是小虫子。
清水以为这样的日子也许就是她以后的一辈子了。
直到有一天上班,有个同事晕倒了,毫无预兆的倒在了电脑面前,倒在她的右手边。
那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性,有家庭的压力,有年龄的焦虑。
清水一直知道他在接私活,为了生活。
他为了多挣一份钱,工作和私活两头都要顾,猝不及防地累倒在电脑面前了。
他倒下的前一秒到底是在想:今天能不能抓紧把活做完,早点回家看孩子?还是在想:干完这一份活就先歇一歇,给自己喘口气儿?
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因为无论想什么,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还手之力。
清水那天刚拔完智齿,犹豫了很久才拔的智齿,不是怕疼,只是怕花钱。
好容易挨到晚上,清水骑着电瓶车回到公寓,躺在床上,她又想起下午晕倒的同事,害怕那是自己未来的预演。
九月份,已经入秋了,隔壁,不能算是隔壁,应该是隔板,那个女生又在哭了。
抽泣声在冰冷的房间里滑下来,一路滑到了清水的心里,让她的心也沁出了一点酸涩。
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不如趁着交取暖费之前先离开,这里是有点呆不下去了,她要承受不住了。
已经问爸妈借了8000块了,这钱好在不用算利息,也坏在不用算利息。
如果是从银行借,她不会这么痛苦。借了这么多钱,依旧活得如此吃力,她真的没法跟爸妈解释,甚至没法跟自己解释。
这么大的城市,它新潮、热烈、繁华,永远的光鲜亮丽,充满活力。
清水却只能被它死死拽着飞起来,飘在半空中,脚踩不到地面,泪说不尽难捱。
清水要走,突然下定了这个决心,收拾了她最贵重的物品:几件化妆品,一个电脑。
胡乱在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越收拾,手越抖。
直到坐在通往车站的地铁上,她才缓过神来,拿出电脑写辞职的邮件,在手机上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就这样,清水切断了她与这座大城市唯一一丝微弱的联系,那连拴风筝的线都比不上,更像是新衣服上因为静电粘的一根头发被风轻轻吹落了。
清水看着对面蹲着的女人和她旁边的孩子,有些佩服那个女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跟别人不顾脸皮的争吵了,她习惯了明码标价、规则和秩序,服从和沉默。
她在心里暗暗想:自己在乎的面子又值几个钱呢?老觉得自己穷,别说是这种颠倒黑白的占便宜,哪怕是自己本来应该有的便宜也不好意思去占,看来还是没穷到份上。
等到哪天面子比钱还不值钱,那才是真正的不在乎一切,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