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离奇,在这个烂透了的王朝真正迎来终结的一天,居然还能有新生命的降生。
江楼听着远方传来愈发清晰的军队马匹踩踏过石板的声音,想起了骊珠身上那副黑珍珠制的当卢披挂与銮铃。
用的还是四年前太子送到武监司的那斛黑珍珠。
江楼在皇城司的地位随着怯奴有意放权和老皇帝的默认水涨船高之后就很少再与太子有过什么私交,对太子就只剩下朝会上那个沉默寡言到最后愈发苍白消瘦的印象。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例常的朝会上太子就彻底不出现了。
老皇帝这个仅剩的独苗胆小懦弱,温顺重情的一点都不像老皇帝的血脉,做太子这么多年也没能拉起自己的班底,老皇帝只用一句太子有疾就打发了四方对东宫缺席朝会升起的疑窦。
罢了,权当那斛黑珍珠是提前结清的报酬。
江楼把哭哭啼啼的小宫女提溜起来,运起轻功踏过宫殿上金黄的琉璃瓦,几个呼吸间便带着小宫女回到了东宫的所在。
太子东宫在兴圣宫南侧,平日里把守在外的侍卫都作鱼鸟兽散,难怪这小宫女能穿过太液池御花园往延春阁的方向去求救,江楼把小宫女平稳的放在院子里"叛军打进宫里了,你收拾收拾你的行李自逃命去吧。"
小宫女梗着脖子不走"良娣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走!"
太子良娣名唤孟小檀,比太子年长两岁,十二岁就跟在太子身边侍奉,性情温婉和善,举宫皆知。
江楼懒得多劝,快步往内殿的位置跑去。
小宫女提着裙摆深呼吸几口气安抚了下自己刚刚骤然飞天导致格外紧张的心脏,飞快的跑去小厨房里端热水。
越到内殿血腥味与苦涩药味驳杂的味道愈发浓烈,江楼推开内室的大门,只看到倒在地毯上冷汗淋漓身下蜿蜒出好大一滩血的良娣与脸色惨白面如金纸的太子,两人血淋淋的拥在一块儿,怀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也是进气儿少出气多的发出小猫儿似的嘤咛,一时竟分不清该先救这一家三口中的哪个。
太子认出来江楼,露出十分讶然的神情"玉筝妹妹怎么来了?"
"殿下的宫人拦住我,说孟良娣要生了。"江楼偏头看向他们怀里的小婴儿"原来已经生出来了。"
"这孩子来的不巧,"太子拥着孟小檀,说话有气无力,望向怀中稚子的目光透露出有如实质的拳拳爱意"父皇……父皇听信活佛进言,以血亲血肉入药求长生,我与檀儿本不想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的……"
但凡是人总有欲望,食不果腹的时候求果腹,吃饱穿暖了求金银,金银仓满求权势,做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又要求长生。
欲望总是无穷尽。
最早是那些被圈禁的疯癫的废太子们惨遭毒手,后来是现在这个太子,等到太子身上也取不出更多的血,老皇帝就更加的走火入魔,完全离不开那血亲血肉炼制出来的药物了。
老皇帝这岁数已经生不出新的孩子,唯一活着的子嗣又只剩太子,于是理所当然的打起太子子嗣的主意。
太子与孟小檀年少相识,从小透明八皇子到太子之尊一直相依为命,早前不舍双方受生育之苦,只给孟小檀求了名份,后来太子被生父割肉放血,更不舍得带一个孩子来这个世上受苦。
只是老皇帝多思多疑,宫中皆为耳目,太子与孟良娣的避孕之行到底被发现,天子震怒,只将他们禁足东宫,每日强灌补血的助孕的各种药物,如同牲畜一样的配种。
这孩子来的太不合时宜。
哪怕只是生在寻常人家,都好过生下来就被亲祖父当作延年益寿的血食入药这样不见天日的下场。
发现怀上孩子之后,太子与孟小檀想过各种办法落胎,却都以失败告终,两人被老皇帝分开关押在两个宫室,遭到了更严密的监视。
也就这些时日,东宫那些嬷嬷侍卫一日比一日的敷衍失职,这才叫太子找到机会从禁闭室里偷溜出来与孟小檀抱头痛哭,顺带着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木已成舟,孩子活着。
初为父母的两个人就不忍心再对孩子动手了。
这等宫廷秘闻放到民间百姓家里足够骇人听闻,在高门大户公门侯府里就是屡见不鲜寻常事。
江楼眼带嘲讽,论起在寿命面前挣扎的丑相,皇帝与盐商家的老太爷没什么不同。
未成型的胎婴与成年的子嗣在上位者的眼中也没什么不同。
真是失策,老皇帝这么想求长生,想必与那老太爷很有共同语言,刚刚应该给他喂一颗爆破丸的。
物理升天,也是得偿所愿了。
"太平王的军队已经进了京城,合罕被我穿了琵琶骨,正在被朴宁按在延春阁等叛军,应该迫害不到你们了。"失策归失策,江楼也懒得再回去补刀,左右老皇帝落到太平王手里也讨不到什么好,不如赶在太子夫妇咽气前给他们听点好消息。